马车还没驶出长街，侯府的人便追了上来。
“王妃！王妃留步！”
青梨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小姐，是侯府的人。”
姜云窈靠在车壁上，眼底没有半点意外。
从她踏出侯府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秦玉容不会让这场回门这样结束。
外头小厮跑得满头是汗，跪在马车旁，声音发颤。
“王妃，老夫人晕过去了！侯爷请王妃回府一趟！”
青梨气道：“老夫人晕了，找大夫便是，找我家王妃做什么？”
小厮磕头道：“夫人说……说老夫人是被今日的事气急攻心。若王妃就这么走了，传出去怕是对王妃名声不好。”
姜云窈轻轻笑了。
来了。
不孝的帽子，扣得倒快。
萧承砚坐在一旁，脸色仍有些苍白，闻言抬眸看向她。
“回去？”
姜云窈掀开车帘，看向侯府方向。
“当然回。”
青梨急了：“小姐，秦夫人分明是想拿老夫人做筏子！”
“我知道。”
姜云窈声音很淡。
“她递刀过来，我总不能不接。”
马车调头，再次停在永宁侯府门前。
姜云窈下车时，侯府门口已经乱成一团。
秦玉容哭得眼眶通红，姜雪柔扶着她，母女二人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姜怀远脸色难看，见姜云窈回来，第一句话便是责问。
“你祖母被气晕了，你可满意了？”
姜云窈抬眼看他。
“父亲这话说得真快。大夫还没诊，便定了是我气晕的？”
姜怀远被噎了一下，怒意更重。
秦玉容立刻哽咽道：“云窈，你父亲也是心急。老夫人年纪大了，哪里经得住今日这些事？你若心里有怨，冲我来就是，何苦让长辈受惊？”
姜雪柔也红着眼道：“姐姐，祖母平日最疼你。她如今晕倒，你怎能还说这种冷话？”
姜云窈看向她。
“姜雪柔，你哭得这么熟练，知道老夫人现在是什么症状吗？”
姜雪柔一僵。
姜云窈没有再理她，直接往里走。
“人在哪里？”
丫鬟忙道：“在松鹤堂。”
松鹤堂内，周佩兰躺在榻上，脸色发灰，呼吸急促。几个丫鬟跪在一旁，吓得不敢抬头。
府医正在把脉，额头冒汗。
姜怀远急声问：“老夫人如何？”
府医迟疑道：“老夫人这是气急攻心，加上年事已高，所以才……”
秦玉容立刻看向姜云窈，眼泪落得更快。
“云窈，你听见了？”
姜云窈走到榻前。
府医皱眉：“王妃，老夫人需要静养，您还是……”
话没说完，姜云窈已经搭上周佩兰的脉。
府医脸色一变：“王妃！”
程鹤年跟在后头进来，沉声道：“让王妃诊。”
府医认出他是瑞王府医官，只能闭嘴。
姜云窈指尖压在周佩兰腕间，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脉象浮急，气血上冲，确实像气急攻心。
可往深处探，却有一股虚热乱窜，心脉不稳，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催上来的。
这不是单纯气出来的。
她抬手翻开周佩兰眼皮，又看了舌苔。
秦玉容在旁边哭道：“云窈，老夫人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折腾她吗？”
姜云窈头也没回。
“闭嘴。”
秦玉容哭声一滞。
屋里众人都愣住了。
姜云窈看向伺候周佩兰的大丫鬟。
“老夫人今日吃过什么？”
那丫鬟吓得连忙答：“早上用了一碗粳米粥，半盏参汤。回门宴前，夫人怕老夫人精神不好，又让人送了一丸安神丸。”
秦玉容脸色微变。
姜云窈立刻看向她：“安神丸？”
秦玉容强撑道：“老夫人近来睡得不好，我让人配些安神丸给她调养，有什么问题？”
“药呢？”
秦玉容道：“已经用完了。”
姜云窈看向那丫鬟：“药盒呢？”
丫鬟犹豫一瞬，下意识看向秦玉容。
姜云窈声音一冷：“看她做什么？我问你药盒。”
丫鬟吓得跪下：“在、在内间柜子里。”
青梨立刻进去取。
片刻后，她捧出一只小瓷盒。
姜云窈打开闻了闻，眸色更冷。
程鹤年接过去，只闻了一下，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里头有附子。”
姜怀远皱眉：“附子？”
程鹤年道：“附子用得好，可回阳救逆；用得不好，便会动心火、乱气血。老夫人年事已高，心气本就虚弱，怎能拿这东西做安神丸？”
秦玉容脸色发白：“我不知道！这药是外头药铺配的，我只是见老夫人夜里睡不好，才……”
姜云窈看着她：“哪个药铺？”
秦玉容一顿。
姜云窈替她说了：“回春堂？”
秦玉容脸色彻底变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回春堂刚刚查出假账、真账、毒药引，如今老夫人的安神丸也出自回春堂。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姜怀远眼神阴沉：“秦玉容，你到底给母亲吃了多久？”
秦玉容慌忙摇头：“侯爷，我真的不知道这里头有附子！是罗妈妈说老夫人睡得不好，才让回春堂配的药。妾身只是孝顺母亲啊！”
罗妈妈。
又是罗妈妈。
姜云窈冷冷一笑。
“秦夫人倒是方便。凡是有罪，都是罗妈妈做的。凡是出事，都是你不知道。”
秦玉容哭道：“云窈，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姜云窈没再同她争。
她让青梨取来银针，先替周佩兰稳住心脉，又让程鹤年开方，用清热解毒、护心安神的药压下虚火。
施针片刻后，周佩兰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
府医看得目瞪口呆。
程鹤年却不意外。
连瑞王那样的毒发她都能压住，老夫人这病自然不在话下。
周佩兰缓缓睁开眼。
她一醒，秦玉容立刻扑过去，哭道：“母亲，您可算醒了！方才真是吓死儿媳了！”
周佩兰却没有看她。
她盯着姜云窈，眼神复杂。
“是你救了我？”
姜云窈收针：“老夫人醒了就好。”
她没叫祖母。
周佩兰听出来了，脸色微僵。
若是从前，她定会觉得姜云窈不懂孝道。
可今日她躺在榻上，虽然不能动，却并非全然没意识。
她听见了。
听见安神丸里有附子。
听见那药出自回春堂。
听见秦玉容一口一个不知道。
周佩兰慢慢转头，看向秦玉容。
“那安神丸，是你送来的？”
秦玉容眼泪一僵。
“母亲，儿媳也是为了您好……”
“我问你，是不是你送来的？”
秦玉容不敢再辩，只能低声道：“是。”
周佩兰闭了闭眼。
她不蠢。
这些年她偏袒秦玉容，是因为秦玉容会做面子，能把侯府里外打理得体面。
可如今，嫁妆假账、回春堂药引、纵火烧账、罗妈妈失踪，连她吃的安神丸都出了问题。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绕不开秦玉容。
周佩兰心口发寒。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看似贤惠的儿媳，远比她想象中可怕。
“中馈钥匙。”
秦玉容猛地抬头：“母亲？”
周佩兰声音虚弱，却冷。
“拿出来。”
秦玉容脸色煞白：“母亲，您身子还没好，府中诸事繁杂，儿媳……”
“我说，拿出来。”
周佩兰这一次没有让她继续哭。
姜怀远也沉着脸道：“把钥匙交出来。”
秦玉容身子晃了晃。
姜雪柔急道：“父亲，祖母，母亲这些年操持侯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不过是被罗妈妈和钱福海蒙蔽，怎么能……”
姜怀远冷冷看她：“你也闭嘴。”
姜雪柔脸色一白。
这是姜怀远第一次这样训她。
秦玉容知道大势已去，只能颤着手，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落在托盘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像是她掌家多年的体面，也跟着碎了一地。
周佩兰看向姜云窈。
“你母亲的嫁妆，由你自己查。”
姜云窈淡淡道：“本该如此。”
周佩兰被她噎得胸口一闷，却又无话可说。
今日若不是姜云窈救她，她这条老命还不知道会怎样。
更何况，姜云窈说得没错。
孟清杳的嫁妆，本就该由她自己查。
姜云窈拿起那串钥匙，看向秦玉容。
“秦夫人，辛苦你掌家多年。”
秦玉容脸色发白。
姜云窈微微一笑。
“接下来，该换人了。”
秦玉容袖中的手狠狠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嬷嬷慌忙进来，低声道：“侯爷，夫人，秦家大爷来了。”
秦玉容眼底猛地亮起一丝希望。
她兄长秦昌柏来了。
可下一刻，那嬷嬷又道：“秦大爷说，回春堂的账不能只听王妃一面之词。他要见瑞王殿下和侯爷，当面对账。”
姜云窈垂眸看着手里的钥匙，唇角轻轻一弯。
来得正好。
秦家的正主，终于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