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春娘是被押进来的。
她头发散乱，脸色灰白，身上还穿着那件褐色比甲，只是早没了出嫁前夜的嚣张。
一进侯府，她便看见满院子的人。
姜怀远，秦玉容，秦昌柏，姜雪柔，还有坐在轮椅上的瑞王萧承砚。
最后，她看见了姜云窈。
那一瞬，罗春娘眼底闪过明显的恐惧。
出嫁前夜，她亲眼见过姜云窈从榻上醒来，拔簪刺人，掐着她的喉咙说要送她去陪葬。
那根本不像从前那个软弱的大小姐。
更像索命的鬼。
卫凌川把人往前一推。
“跪下。”
罗春娘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秦玉容强撑着镇定，厉声道：“罗春娘，你好大的胆子！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我做出这等恶事！”
罗春娘浑身一抖，抬头看向秦玉容。
那一眼极快。
快得像求救。
秦玉容却冷冷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主仆情分，只有警告。
罗春娘嘴唇抖了抖，终于低下头。
“奴婢知罪。”
姜怀远脸色铁青：“出嫁前夜，是你给云窈灌的药？”
罗春娘磕头：“是。”
“买通瑞王府丫鬟，拖延王爷服药，也是你？”
“是。”
“回春堂暗格里的药引，也是你放的？”
罗春娘咬紧牙，声音抖得厉害：“是……都是奴婢一人所为。”
秦玉容暗暗松了一口气。
秦昌柏脸色也稍稍缓了些。
只要罗春娘咬死是她一个人做的，他们便还有转圜余地。
姜云窈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她。
“罗妈妈。”
罗春娘不敢抬头。
姜云窈慢慢走下台阶，停在她面前。
“你一个侯府嬷嬷，倒是好大的本事。”
罗春娘身子一僵。
姜云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能调动侯府婆子，把我按在房里灌药。”
“你能替秦夫人安排替嫁，把姜雪柔摘得干干净净。”
“你能拿到秦家手信，从秦家西库取寒鸦引。”
“你还能买通瑞王府丫鬟，让瑞王新婚夜毒发。”
她俯身看着罗春娘。
“罗妈妈，你到底是侯府嬷嬷，还是皇城司指挥使？”
罗春娘脸色惨白。
周围下人中有人没忍住，低低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怀远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是啊。
罗春娘只是秦玉容身边的陪嫁嬷嬷。
若没有主子撑腰，她哪里来的胆子和门路，做下这么多事？
秦玉容立刻道：“云窈，罗春娘跟在我身边多年，借着我的名头行事，也不是不可能。她若有心作恶，我一时不察……”
“又是不察。”
姜云窈转头看她。
“秦夫人，你这些年掌家，真是处处不察。”
秦玉容脸色一白。
姜云窈不再理她，只重新看向罗春娘。
“你想一个人担下，也可以。”
罗春娘眼底微微一动。
姜云窈淡淡道：“灌药害侯府嫡女，买通王府丫鬟，私藏诱发亲王毒发的药引，纵火烧毁账房。”
她每说一件，罗春娘的脸便白一分。
“这些罪加起来，你死不足惜。”
罗春娘狠狠一抖。
姜云窈继续道：“只是你想清楚，谋害亲王不是普通家事。一旦定罪，你的儿子、儿媳、孙子，一个都未必保得住。”
罗春娘猛地抬头，眼底终于露出崩溃。
“不！不关他们的事！”
秦玉容脸色微变：“罗春娘，你自己犯下的罪，自然与你家人无关。只要你老实交代，侯府会替你家人求情。”
罗春娘看向她，眼里刚燃起一点希望。
姜云窈却笑了。
“侯府求情？”
她声音很轻。
“罗妈妈，你逃去秦家时，你的孙子在哪里？”
罗春娘脸色骤变。
秦玉容也僵住。
姜云窈看着她：“在秦家后院，对吗？”
罗春娘嘴唇开始发抖。
姜云窈道：“秦夫人让你走，不是给你活路，是拿你孙子押着你闭嘴。”
秦玉容厉声道：“姜云窈！”
“怎么，又说错了？”
姜云窈转身看向卫凌川。
卫凌川抬手。
很快，一个瑞王府侍卫抱着个四五岁的男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对年轻夫妇。
罗春娘看见他们，整个人瞬间瘫软。
“阿宝！”
男童吓得哭起来：“祖母！”
罗春娘想扑过去，却被侍卫按住，只能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阿宝，阿宝……”
卫凌川冷声道：“王妃早料到秦家会拿你家人要挟，所以属下找到你之前，先一步把人带出来了。”
罗春娘怔怔看向姜云窈。
秦玉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退了下去。
姜云窈蹲下身，看着罗春娘。
“现在，你的家人不在秦家手里。”
罗春娘泪流满面。
姜云窈声音放缓，却仍旧冷静。
“你若还想替秦玉容死，我不拦你。但你要知道，她保不了你，也不会保你。”
“她刚才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所有事都是你背着她做的。”
罗春娘猛地看向秦玉容。
秦玉容强忍慌乱，急声道：“罗春娘，你别被她挑拨！我何时说过不管你？”
姜云窈站起身。
“那秦夫人现在敢不敢说一句，罗妈妈做的事，你都知道？”
秦玉容声音戛然而止。
罗春娘望着她，眼里的最后一点希望慢慢碎了。
她伺候秦玉容二十多年。
替她打压孟清杳留下的旧仆，替她克扣姜云窈的吃穿，替她转移嫁妆，替她逼嫁，替她灌药。
她以为自己是心腹。
可到了生死关头，秦玉容只想让她一个人死。
罗春娘伏在地上，哭声嘶哑。
“是夫人……”
秦玉容脸色大变：“罗春娘！”
罗春娘像没听见，哭着磕头。
“是夫人让奴婢做的！出嫁前夜那碗药，是夫人亲口吩咐奴婢灌下去的！”
院中一片哗然。
姜怀远的脸瞬间铁青。
姜雪柔摇摇欲坠：“母亲……”
罗春娘继续道：“夫人说，二小姐不能嫁给一个快死的病秧子。大小姐命贱，嫁过去就算死了，也只当是冲喜没冲成。”
姜云窈眼底骤然冷下。
哪怕早就知道真相，再听见“命贱”二字，她心口仍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那是原主残留的委屈。
姜云窈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罗春娘哭道：“夫人还说，药里加了伤嗓子的东西。只要大小姐到了王府说不出话，替嫁的事就没人能闹起来。”
姜怀远猛地看向秦玉容。
秦玉容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
“还有寒鸦引。”姜云窈冷声道。
罗春娘身子抖得更厉害。
秦昌柏脸色也变了。
罗春娘哽咽道：“寒鸦引是夫人让我去秦家取的。她说瑞王本就活不久，只要新婚夜毒发，谁也查不到侯府头上。”
秦昌柏怒道：“你胡说！秦家何时给你寒鸦引？”
罗春娘忽然抬头，眼里带着恨。
“大爷还要不认吗？手信是夫人写的，西库是秦三开的，药瓶底下刻着昌字。奴婢不过是个跑腿的，若没有大爷默许，谁敢从秦家西库拿毒药？”
秦昌柏脸色骤变。
萧承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姜怀远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秦玉容胆大，却没想到她竟真敢和秦家一起把手伸到瑞王身上。
“毒妇！”
姜怀远怒不可遏，一脚踹在秦玉容肩上。
秦玉容摔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姜雪柔哭着扑过去：“母亲！”
秦玉容却像疯了一样摇头。
“不是我！侯爷，不是我！是罗春娘攀咬！她怕死，她胡说！”
姜云窈看着她挣扎，淡淡道：“是不是攀咬，查一查秦家西库出库册便知道。”
秦玉容瞬间僵住。
秦昌柏也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像认罪。
萧承砚抬眸：“卫凌川。”
“属下在。”
“罗春娘、秦三、钱福海、春桃，全部带回瑞王府。秦家西库出库册，三日内送来。”
他顿了顿，声音冷淡。
“若送不来，本王亲自去秦家取。”
秦昌柏脸色灰败，再没有方才的傲慢。
姜云窈看向秦玉容。
“秦夫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玉容瘫坐在地上，嘴唇发白，许久说不出一个字。
姜雪柔抱着她哭，眼里却满是惊惶。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母亲倒了。
她在侯府最大的依仗，也快倒了。
姜云窈转身看向姜怀远。
“父亲，秦夫人掌家多年，如今证据确凿。她逼我替嫁，灌药害我，侵吞嫁妆，还牵扯瑞王毒发。”
“这样的主母，还能继续留在侯府掌家吗？”
姜怀远面色铁青。
周围所有下人都低下了头。
秦玉容猛地抬头，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侯爷……”
姜怀远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惜。
他可以纵容她欺负姜云窈。
却不能容忍她害得整个侯府被瑞王府盯上。
“来人。”
秦玉容浑身一颤。
姜怀远冷声道：“夫人秦氏，管家不严，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玉笙院。中馈钥匙交由老夫人暂管，孟氏嫁妆由云窈亲自清点。”
秦玉容眼前一黑。
禁足。
夺权。
她经营多年的体面，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剥了下来。
姜雪柔哭道：“父亲，不要！母亲只是一时糊涂……”
姜怀远怒喝：“你也给我闭嘴！”
姜雪柔吓得噤声。
姜云窈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
这还不够。
秦玉容害死原主，吞了孟清杳的嫁妆，害得她被替嫁冲喜。
夺权禁足，只是第一步。
她要的，是让秦玉容一点一点失去所有倚仗。
就在侍卫押着罗春娘离开时，罗春娘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王妃！”
姜云窈停步。
罗春娘颤声道：“奴婢还知道一件事。”
秦玉容脸色骤变：“闭嘴！”
罗春娘却像豁出去了，哭着道：
“孟夫人当年病逝，也不是普通病逝。”
姜云窈瞳孔微微一缩。
院中所有人都僵住。
罗春娘声音发抖。
“当年孟夫人喝的药，也是从回春堂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