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窈这一觉睡得很沉。
马车回到瑞王府时，她已经靠着车壁睡熟了。怀里的总账被萧承砚拿走，她一开始还攥着不放，后来实在撑不住，指尖一点点松开。
青梨轻手轻脚地掀开车帘。
“王爷，王妃睡着了。”
萧承砚看着姜云窈苍白的脸，低声道：“别吵醒她。”
青梨一怔。
卫凌川也看了自家王爷一眼。
萧承砚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吩咐：“让许嬷嬷备热水，程鹤年熬安神汤。她今日耗得太过，别让她夜里再惊醒。”
青梨眼眶一热，忙道：“是。”
姜云窈被扶回房时，仍没醒。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皱着，像梦里还在追账、审人、救命。
萧承砚坐在外间，膝上放着那本总账。
烛火下，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越往后看，屋中气息越冷。
济安药行送进瑞王府的药，被换过七次。
毒芪，寒鸦引，寒枝草，断脉藤粉。
每一次剂量都不大，却刚好能让他体内旧毒更深一分。
不是要他立刻死。
是要他一点点病下去，一点点废掉，一点点让所有人都相信——瑞王萧承砚本就该命不久矣。
卫凌川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王爷，秦家该死。”
萧承砚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一笔极隐晦的银钱往来。
“坤宁，阮。”
四个字，轻得像随手记下。
却重得足以压垮一整个秦家。
卫凌川低声道：“要不要把这页单独呈上去？”
萧承砚合上账册。
“不急。”
卫凌川一愣。
萧承砚道：“秦家只是明面上的刀。现在动坤宁宫，证据不够，只会让那边有机会断尾。”
卫凌川明白了。
“王爷的意思是，先打秦家？”
“先把秦家钉死。”
萧承砚声音淡淡。
“济安药行，回春堂，王妃生母旧药方，瑞王府换药账，秦家西库寒鸦引。每一桩都够秦昌柏喝一壶。”
卫凌川道：“那坤宁宫那页？”
萧承砚将账册翻到那一页，亲手撕下，放入袖中暗袋。
“这页，谁都不知道。”
卫凌川垂首：“属下明白。”
萧承砚抬眼：“秦守财的尸体呢？”
“已收在地牢。那几个死士也带回来了，玄七正在查他们身上的铜牌和衣料。”
“别惊动宫里。”
“是。”
萧承砚看了一眼内室方向。
隔着一道珠帘，姜云窈睡得很沉。
她今日说得没错。
证据还不够。
死人不能作证。
一本总账也可以被说成伪造。
要把宫里那位拖下来，得先让秦家和济安药行彻底开口。
而这些事，不能都压在姜云窈身上。
她已经够累了。
萧承砚收回视线，淡淡道：“给秦家送帖子。”
卫凌川道：“写什么？”
萧承砚将总账重新合好。
“三日之内，秦昌柏带济安药行铺契、秦家西库出库册、一万两赔银，亲自来瑞王府赔罪。”
卫凌川点头：“若他不来？”
萧承砚眼底冷意微沉。
“那就把秦家送去京兆府。”
卫凌川刚要退下，萧承砚又道：“等等。”
“王爷还有吩咐？”
萧承砚看着桌上的半本血账和总账，忽然想起姜云窈在济安药行里说的话。
女主那时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死死抓着账册不松手。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帖子后面再加一句。”
卫凌川抬头。
萧承砚道：“王妃说，若敢烧账，烧一本，赔一万两。”
卫凌川：“……”
他忍了忍，还是低头应下。
“是。”
帖子连夜送到秦家。
秦昌柏接到帖子时，正在书房烧账。
书房门窗紧闭，炭盆里火烧得正旺，几本账册已经被撕成几份，正一点点卷边发黑。
秦昌柏额头全是汗。
济安药行掌柜秦守财失踪，总账没了，秦三被瑞王府拿走，寒鸦引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他知道，秦家这次摊上大事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剩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先烧了。
只要账没了，事情便还能推。
推给秦守财。
推给钱福海。
推给罗春娘。
推给一切死的、跑的、说不清的人。
管家秦良站在旁边，声音发抖：“大爷，真要全烧吗？这里面还有几本是和宫里那边……”
“闭嘴！”
秦昌柏低声怒斥。
“那两个字，也是你能提的？”
秦良吓得立刻闭嘴。
秦昌柏正要把下一本账丢进火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大爷，瑞王府来人了。”
秦昌柏手一抖，账册险些掉进炭盆。
他咬牙道：“就说我病了！”
门外很快又传来声音。
“大爷，瑞王府的侍卫说，王爷知道您在烧账。”
屋里死一般安静。
秦昌柏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门外，那侍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来。
“秦大爷，王妃有话。”
秦昌柏攥紧手里的账册。
侍卫道：“烧一本，赔一万两。”
秦昌柏胸口一堵，险些吐出血来。
姜云窈！
又是姜云窈！
她怎么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秦良慌忙上前，把炭盆里的半截账册抢出来，手被火燎了一下也不敢喊疼。
“大爷，不能再烧了。”
秦昌柏脸色铁青，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开门。”
门开后，瑞王府侍卫站在外头，手里递上一封帖子。
“王爷有令。三日之内，秦家带济安药行铺契、秦家西库出库册、一万两赔银，前往瑞王府赔罪。”
秦昌柏强忍怒意：“若我说，秦家拿不出来呢？”
侍卫面无表情。
“王爷说，那便京兆府见。”
秦昌柏脸色发青。
侍卫又补了一句：“王妃还说，秦家若觉得一万两太多，也可以慢慢算。回春堂一笔，济安药行一笔，孟夫人旧药方一笔，王爷换药一笔。”
他停顿一下。
“王妃说，她不怕麻烦。”
秦昌柏握着帖子的手用力到发抖。
这是要把秦家往死里逼。
侍卫送完话，转身离开。
门一关，秦昌柏狠狠将帖子砸在桌上。
“姜云窈这个贱丫头！”
秦良低声道：“大爷，现在怎么办？”
秦昌柏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去侯府。”
秦良一惊：“现在？”
“现在。”
秦昌柏眼底浮出狠色。
“秦玉容惹出来的祸，凭什么只让秦家担？”
半个时辰后，秦昌柏进了永宁侯府。
玉笙院里，秦玉容还没睡。
她被禁足后，院门外多了看守婆子，连想传个消息都难。听见秦昌柏来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忙让人开门。
“兄长！”
秦昌柏一进门，劈头便问：“济安药行的铺契呢？”
秦玉容脸色一白：“不在我这里。”
“那在哪里？”
“当年不是交给你了吗？”
秦昌柏压低声音：“我问的是原契！你当年从清蘅院拿出来的那张原契，到底放哪了？”
秦玉容后背一凉。
“原契……原契不是早烧了吗？”
秦昌柏脸色骤变：“你烧了？”
秦玉容慌道：“我怕留着出事，当然要烧。”
秦昌柏气得一巴掌扇在桌上。
“蠢货！”
秦玉容被骂得脸色发白。
姜雪柔从屏风后出来，见两人吵起来，忙道：“舅舅，母亲已经够难了，你怎么还……”
“闭嘴！”
秦昌柏看向姜雪柔，眼神阴沉。
“若不是你当初嫌弃瑞王病弱，不肯嫁过去，秦家会被姜云窈咬成这样？”
姜雪柔脸色瞬间惨白。
“舅舅……”
秦昌柏懒得听她哭。
“现在瑞王府要铺契、出库册、一万两赔银。三日内不给，就送京兆府。你们母女最好想想，怎么让姜云窈闭嘴。”
秦玉容浑身发冷。
让姜云窈闭嘴？
如今姜云窈背后有瑞王府，有孟家，还有那些账册人证，哪里是她想闭嘴就能闭嘴的？
姜雪柔咬着唇，忽然轻声道：“姐姐如今最在意的，是孟夫人的死和嫁妆。”
秦昌柏冷冷看她：“废话。”
姜雪柔抬起头，眼中还含着泪，声音却慢慢稳了下来。
“可京中贵女们不管这些真相。她们只会听见，姐姐嫁入王府后，逼继母、气祖母、逼娘家还钱，闹得侯府和秦家不得安宁。”
秦玉容一怔。
秦昌柏也停下动作。
姜雪柔继续道：“若她名声坏了，瑞王府也会嫌她丢脸。到时候，她再想拿身份压人，就没那么容易。”
秦玉容终于明白女儿的意思。
“你想从外头坏她名声？”
姜雪柔低声道：“不是坏。”
她眼泪落下来，看着柔弱极了。
“我只是心疼母亲，心疼侯府。姐姐做得太绝，总该有人知道。”
秦昌柏看着她，脸色终于缓和几分。
“怎么做？”
姜雪柔轻轻攥住帕子。
“镇国公府过几日有赏花宴，京中贵女都会去。”
“姐姐如今是瑞王妃，必然也会收到帖子。”
“到时候，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到底是怎么逼得母亲病倒、祖母晕厥、侯府不得安宁的。”
秦玉容眼里终于有了光。
她被姜云窈压了这么多日，几乎快喘不过气。
若能借贵女圈把姜云窈的名声踩下去，至少能扳回一局。
秦昌柏冷声道：“好。”
他看向姜雪柔。
“你若能让姜云窈在赏花宴上丢尽脸面，秦家会替你重新寻一门好亲事。”
姜雪柔脸色一白。
好亲事？
她如今想要的，早就不是旁人了。
她脑中浮现出萧承砚坐在轮椅上，冷冷护着姜云窈的样子，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原本是她不要的男人。
如今，她却后悔了。
姜雪柔低下头，遮住眼底的不甘。
“舅舅放心。”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姐姐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