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松鹤堂偏房外，瑞王府侍卫守着门。
屋里只有姜云窈、萧承砚和姜怀远。
秦玉容靠在榻上，脸色灰白，嗓音被烟熏得沙哑。
她一睁眼，先看见姜云窈，整个人便缩了一下。
姜云窈坐在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旧玉扣。
“醒了就说吧。”
秦玉容嘴唇动了动：“说什么？”
姜云窈把玉扣放到桌上。
“秋姑姑。”
秦玉容脸色变了。
姜怀远沉声道：“秦氏，到这个时候，你还想瞒？”
秦玉容闭了闭眼。
许久，她才低声道：“我不知道她真名。”
姜云窈道：“那就说你知道的。”
秦玉容攥紧被角。
“她第一次来侯府，是孟清杳病后的第三个月。她说她姓秋，是替阮家南铺送药的。”
“她每次来，都坐青帷马车，从后角门进。她不见外人，只见罗妈妈，偶尔见我。”
姜云窈问：“药也是她送来的？”
“不是每次都是她。多数时候是罗妈妈接药，她只负责带话。”
“带什么话？”
秦玉容脸色更白了。
“她说，孟清杳活得太清醒，对大家都不好。”
屋里安静下来。
姜怀远的脸色难看得几乎不能看。
姜云窈却没有发怒。
她只问：“她的半朵莲，绣在哪里？”
秦玉容愣了愣。
“袖口。”
“什么颜色？”
“银线。”秦玉容道，“很细，不仔细看不出来。”
姜云窈把昨夜从玉笙院小匣里取出的半张药方拿出来。
药方边缘，也夹着一缕细银线。
她用银簪挑开。
银线弯成半朵莲的纹样。
青梨在旁边低声道：“王妃，真是一样的。”
秦玉容哑声道：“那药方是她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一日我被灭口，就把这东西给柔儿。可我没来得及送出去。”
姜云窈冷笑：“她给你的不是保命符，是催命符。”
秦玉容不敢说话。
萧承砚看向卫凌川。
“查银线。”
卫凌川低头：“已经查了。京中能织这种银莲暗纹的地方不多，其中一家叫莲香绣坊。”
姜云窈抬眼：“城西？”
卫凌川点头：“离莲院不远。”
姜云窈起身。
“走。”
秦玉容忽然抓住榻边。
“云窈！”
姜云窈回头。
秦玉容眼里全是惊惧。
“秋姑姑……不只是阮家的人。她身后还有宫里。你别逼得太急。”
姜云窈看着她。
“我母亲当年就是因为不逼，才死得无声无息。”
秦玉容脸色一白。
姜云窈收回视线。
“看好她。别让她死。”
莲香绣坊在城西一条窄街里。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几匹素色绸缎。
姜云窈到时，铺门已经关了一半。
卫凌川一脚抵住门。
里面的绣娘吓得脸色发白。
“几位贵人，小店今日不做生意了……”
姜云窈把那缕银线放到柜上。
“这种线，谁织的？”
绣娘看见银莲纹，脸色立刻变了。
“不、不知道。”
玄九反手扣住门闩。
“再说一遍。”
绣娘腿一软，跪了下去。
“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位贵人是谁！她每次来都戴帷帽，只让我们按样子绣半朵莲。银线和图样都是她带来的。”
姜云窈问：“多久来一次？”
“不定。前些年常来，这两年少了。最近一次，是五日前。”
五日前。
正是阮家南铺出事前后。
姜云窈继续问：“她取了什么？”
绣娘颤声道：“两方帕子，一件披风，还有……还有一件宫女外袍。”
青梨脸色一变：“宫女外袍？”
绣娘忙道：“不是我们做的，是她带来让我们补暗纹。奴婢看那料子像宫里用的，没敢多问。”
姜云窈道：“账册。”
绣娘低头不动。
卫凌川冷声道：“搜。”
绣坊后院很快被翻出一本暗账。
账上没有写秋姑姑，只用一个“莲”字代替。
“莲，银线袖纹二。”
“莲，宫衣暗补一。”
“莲，青帷车幔一。”
每一笔后面都有取货日期。
姜云窈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莲，旧回春堂木牌布套一。”
她手指停住。
昨夜莲院里那块旧回春堂木牌，果然和这里有关。
萧承砚看向绣娘。
“东西送到哪？”
绣娘声音更低：“大多是她亲自来取。只有一回，送去城北一处宅子。”
“哪里？”
“桂枝巷，第三户。”
卫凌川立刻派人去查。
不到半个时辰，暗卫回来。
“王爷，桂枝巷第三户已经空了。屋里烧过东西，只找到这个。”
暗卫递上一只残破的布套。
布套角落，绣着半朵银莲。
姜云窈接过布套，里面掉出一小片烧焦的纸。
纸上只有几个残字。
“……孟氏未死前，已疑中宫……”
青梨脸色一白：“中宫？”
姜云窈缓缓攥紧那片残纸。
孟清杳当年不止查到阮家。
她甚至已经怀疑到了皇后。
萧承砚声音沉下去。
“这片纸，不能外传。”
姜云窈点头。
她明白。
现在证据还不够，贸然提中宫，只会让皇后提前断尾。
她把残纸收好，看向绣娘。
“秋姑姑长什么样？”
绣娘颤着手，取来纸笔。
“奴婢不会画脸，但奴婢记得，她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姜云窈眼神微冷。
这个特征，够查了。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急促马蹄声。
卫凌川出去片刻，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王爷，王妃，宫里来人。”
姜云窈抬头。
“谁？”
卫凌川道：“坤宁宫的女官，说皇后娘娘听闻王妃开女客药阁，特赐药材，以示嘉奖。”
青梨愣住：“这个时候赏药？”
姜云窈轻轻笑了。
阮家南铺刚封。
莲香绣坊刚查。
皇后的赏赐就到了。
这是试探。
也是警告。
萧承砚看向她：“接不接？”
姜云窈把暗账合上。
“接。”
她眼底冷意很清。
“皇后娘娘赏的药，我当然要亲自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