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阮青妩果然来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个丫鬟，一名管事嬷嬷。
马车停在回春堂门前时，街上已经有人认出阮国公府的徽记。
“阮小姐来了？”
“听说昨日送来的赔礼出了问题。”
“不会又是药吧？”
议论声不高，却一句一句落进阮青妩耳中。
她下车时，脸上仍带着温柔笑意。
像昨日什么事都没发生。
青梨站在门口，冷着脸道：“阮小姐请。”
阮青妩微微颔首。
“有劳。”
后院里，姜云窈已经在等她。
许令仪、姜月吟、叶清禾也在。
长公主府的女官坐在一侧，陆锦瑟和崔明鸢也来了。
阮青妩看见这阵仗，笑意微微一顿。
“今日倒是热闹。”
姜云窈道：“阮小姐不是来赔礼吗？人齐些，听得清楚。”
阮青妩看了眼桌上封存的香膏、玉簪和纸条。
她轻轻叹了一声。
“昨日之事，我已问过。底下人办事不谨，竟让不干净的东西混进赔礼里，险些伤了叶小姐。”
叶清禾抬眸看她，没有写字。
阮青妩继续道：“我今日亲自来，便是向瑞王妃赔不是。”
她屈膝行礼。
礼行得漂亮。
姿态也放得够低。
若换了旁人，此事大概便能轻轻揭过。
姜云窈却没有让她起身。
“阮小姐弄错了。”
阮青妩动作一顿。
姜云窈道：“那盒香膏要害的是叶清禾，不是我。”
“簪中的纸条羞辱的是姜月吟、许令仪和叶清禾，也不是我。”
她看着阮青妩。
“你向我赔什么不是？”
阮青妩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院中静下来。
崔明鸢撑着下巴，眼睛亮亮地看热闹。
陆锦瑟低头喝茶，唇边却有笑。
阮青妩慢慢站直。
“瑞王妃的意思，是要我向她们赔礼？”
姜云窈道：“很难？”
阮青妩看向许令仪三人。
许令仪如今虽拿回嫁妆，可到底是寡居之人。
姜月吟只是侯府庶女。
叶清禾更是刚刚失声、家中出事。
阮青妩是阮国公府嫡女，皇后亲侄女。
要她向这三人低头，便像把她的脸面放到地上。
她笑了笑。
“若是我的人冒犯了三位，自然该赔。”
姜云窈道：“不是你的人。”
阮青妩眼神微冷。
姜云窈拿起那张纸条。
“这些话，不像丫鬟想得出来。”
她念得很慢。
“庶女学账，抛头露面。”
“寡妇离府，失德失节。”
“哑女入宴，冲撞贵人。”
每念一句，阮青妩的脸色便冷一分。
姜云窈抬眸。
“阮小姐觉得，这些话是谁的意思？”
阮青妩没有答。
姜月吟忽然站起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我替阮小姐改过。”
阮青妩看向她。
姜月吟声音还有一点紧，却没有退。
“庶女学账，能立身。”
“寡妇离府，能自救。”
“失声入宴，亦有声。”
叶清禾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句。
若有人不喜听，便是她心虚。
崔明鸢直接笑出了声。
阮青妩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
姜云窈看着她。
“阮小姐，你昨日送来的纸条，我已经让人抄了三份。”
“长公主府一份。”
“安国公府一份。”
“我女客药阁留一份。”
阮青妩手指轻轻收紧。
“瑞王妃这是何必？”
“怕你忘了。”
姜云窈道：“也怕日后有人再拿这些话去压别人。”
长公主府女官适时开口。
“长公主说，阮小姐既是诚心赔礼，便该赔到受委屈的人面前。”
这句话一出，阮青妩便再没有退路。
她若不赔，便是不把长公主放在眼里。
阮青妩沉默片刻，终于转向叶清禾。
“叶小姐，昨日之事，是我御下不严，险些伤你嗓子。我向你赔不是。”
叶清禾看着她，提笔写道：
我收下。
阮青妩刚松半口气，叶清禾又写：
但不原谅。
阮青妩脸色一僵。
姜云窈唇边淡淡动了一下。
阮青妩又看向许令仪。
“许少夫人，纸条上那些话，是底下人失言。”
许令仪抬头。
“阮小姐，寡居不是罪。”
阮青妩眼神微沉。
许令仪继续道：“离开害我的人，也不是失德。”
“若阮小姐真来赔礼，日后便别再拿这二字刺人。”
阮青妩声音微紧。
“我记下了。”
最后，是姜月吟。
阮青妩看着她。
一个侯府庶女，如今却能坐在姜云窈身边，让她亲口赔不是。
阮青妩心中那点不快，几乎压不住。
“姜三小姐，昨日纸条辱你，是我失察。”
姜月吟站起身，向她回了一礼。
“阮小姐，我是庶女。”
阮青妩一顿。
姜月吟抬头看她。
“可我靠本事记账，不靠嫡庶吃饭。”
阮青妩终于彻底笑不出来。
后院里安静了片刻。
姜云窈这才道：“阮小姐既然赔完了，我们谈第二件事。”
阮青妩转头看她。
“还有第二件？”
姜云窈把那盒有赤喉子的香膏推到桌中央。
“叶清禾嗓子刚有起色，你送来的香膏却混了赤喉子。”
“这不是一句御下不严就能过去的。”
阮青妩道：“采买香膏的人已经逐出府。”
姜云窈看着她。
“冯嬷嬷呢？”
阮青妩脸色微变。
姜云窈继续道：“采薇说催心散是冯嬷嬷给的。你昨日送赔礼，冯嬷嬷又不见了。”
“阮小姐，她到底是被逐出府，还是被你藏起来了？”
阮青妩慢慢攥紧帕子。
“瑞王妃，我今日是来赔礼，不是来受审。”
姜云窈道：“那便好好赔。”
她取出一张纸，推过去。
“女客药阁将设三日义诊，专看被药所害的女子。”
“阮国公府既然屡次因药出错，便出药材和银钱。”
阮青妩猛地抬头。
姜云窈声音平静。
“不是很多。”
“上等清喉药材二十匣，安神解药药材二十匣，另出纹银三百两。”
“名义就写——阮国公府为昨日赔礼，愿助女客药阁义诊。”
青梨差点笑出声。
这哪里是赔礼。
这是把阮国公府的脸挂到女客药阁门口。
阮青妩脸色冷下来。
“瑞王妃，你欺人太甚。”
姜云窈道：“阮小姐可以不赔。”
她拿起桌上的封存证物。
“那我便把香膏、玉簪、纸条，还有采薇的供词，一并送去长公主府，再由长公主决定是否送进宫中。”
阮青妩呼吸微沉。
她知道，姜云窈不是吓她。
若闹到皇后面前，她未必会被重罚。
可她在京中贵女圈经营多年的名声，就会彻底裂开。
温婉端庄的阮家嫡女，接连用药设局，还暗害失声少女。
这名声，她丢不起。
阮青妩看向长公主府女官。
女官只垂眸饮茶，没有替她说话。
陆锦瑟慢悠悠道：“阮小姐若是真心赔礼，这倒也算功德一件。”
崔明鸢接话：“是啊，既能赔罪，又能救人，多好。”
阮青妩指尖泛白。
片刻后，她终于道：“好。”
姜云窈看着她。
“阮小姐同意了？”
阮青妩咬着牙，仍维持着体面。
“同意。”
姜云窈把纸往她面前推近一点。
“签字。”
阮青妩脸上的温柔彻底碎了一瞬。
“还要签字？”
姜云窈道：“口说无凭。”
姜月吟很自然地把笔递过去。
“阮小姐，请。”
阮青妩看了她一眼。
姜月吟没有躲。
这一次，她站得很稳。
阮青妩接过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压着火气。
写完后，姜云窈让青梨收好。
“多谢阮小姐。”
阮青妩站起来。
“既然赔礼已毕，我便告辞了。”
姜云窈道：“慢走。”
阮青妩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
她回头看姜云窈。
“瑞王妃今日赢了，可赢一时，不代表能一直赢。”
姜云窈淡淡道：“那便请阮小姐一直看着。”
阮青妩眼神微冷，转身离去。
她离开后，后院才终于松下来。
崔明鸢拍桌大笑。
“痛快！她那张脸都快绷不住了。”
青梨也笑：“她明日若真送药材来，咱们是不是还要挂个牌子？”
姜云窈道：“当然。”
青梨眼睛亮了。
“写什么？”
姜云窈想了想。
“阮氏赔礼，女客义诊。”
崔明鸢笑得更厉害。
“这个好！她听见怕是要气死。”
许令仪看着桌上的文书，忽然轻声道：“这些药材，能救很多女子吧？”
姜云窈点头。
“能。”
叶清禾写道：
她想让我闭嘴。
结果她要出钱替别人开口。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
姜月吟低头，把今日的赔礼文书仔细收进册中。
她忽然觉得，账册和文书也可以很锋利。
不伤人。
却能把人逼得不得不低头。
傍晚，姜云窈回瑞王府时，萧承砚已经知道了结果。
他靠在榻边，听她说完，唇边浮出一点笑。
“阮氏赔礼，女客义诊。”
姜云窈坐下，替他诊脉。
“王爷觉得如何？”
“很疼。”
姜云窈挑眉：“王爷又不是阮青妩，怎么知道疼？”
萧承砚看着她。
“名声疼，脸面疼，银子也疼。”
姜云窈笑了。
“这才只是开始。”
萧承砚低声道：“云窈。”
姜云窈手指一顿。
他私下唤她，已经比昨日自然许多。
她垂眼：“嗯？”
萧承砚看着她。
“你今日做得很好。”
姜云窈轻咳一声。
“王爷今日也很听话，药喝完了。”
萧承砚眼中笑意更深。
“有赏吗？”
姜云窈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放到他掌心。
“赏。”
萧承砚低头看着那颗蜜饯，忽然觉得，这苦药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而另一边，阮国公府。
阮青妩回到房中，终于抬手砸了茶盏。
瓷片碎了一地。
她身边丫鬟吓得跪下。
“小姐息怒。”
阮青妩冷声道：“姜云窈。”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她原本以为，姜云窈不过是医术好，胆子大。
如今才明白，这人最狠的不是救人，也不是验药。
是她能把别人设下的脏局，反过来变成自己的名声、规矩和人心。
阮青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怒意已经压下去。
“去给姑母递信。”
丫鬟一惊。
“小姐要进宫？”
阮青妩看向窗外。
“不进宫。”
“就说，姜云窈不能再留在女客药阁里了。”
“她若继续留在那里，京中这些女人的心，就真要被她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