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外,火把照得宫墙发白。
姜云窈扶着萧承砚下马车时,皇帝已经进了内殿。
太子萧承璟站在廊下,脸色阴沉。
他看见姜云窈怀里抱着的油布包,目光微微一顿。
“找到了?”
姜云窈看向他。
“找到了。”
萧承璟没有再问。
内殿里传来宫女压低的哭声。
皇后躺在榻上,凤冠已卸,鬓发散了些,脸色白得厉害。
皇帝坐在榻边,手里攥着那本换命药案,脸色比来时更沉。
冯院判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陛下,娘娘脉象急乱,胸口郁痛,确有中毒之象。”
皇后靠在软枕上,唇色发白,声音虚弱。
“陛下,臣妾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分辩。”
“可臣妾再糊涂,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做局。”
姜云窈走进去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停在殿中,行了一礼。
皇后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瑞王妃还敢来。”
姜云窈道:“娘娘病了,臣妇自然要来看看。”
皇后冷笑一声。
“你是来看本宫死了没有吧。”
萧承砚眉眼一冷。
姜云窈却很平静。
“娘娘放心,臣妇还没问完话,不会让娘娘死。”
皇后脸色一僵。
皇帝抬眼。
“瑞王妃,你来诊。”
冯院判连忙让开。
姜云窈走到榻边。
兰枝被押走后,皇后身边只剩几个眼生宫女。
她们见姜云窈靠近,一个个低着头,连气都不敢喘。
姜云窈坐下,伸手搭上皇后腕脉。
皇后的脉跳得急,却浮在表层。
看着凶险,底下却没有散。
姜云窈垂着眼,指腹微微移动。
皇后盯着她。
“如何?”
姜云窈收回手。
“娘娘确实中了毒。”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皇帝脸色一沉。
“什么毒?”
姜云窈道:“急心散。”
冯院判立刻抬头。
“急心散发作极快,胸痛如绞,若不及时解毒,两个时辰内便会心脉衰竭。”
皇后闭了闭眼,声音更轻。
“陛下听见了。”
“臣妾如今都这样了,还能害谁?”
姜云窈看着她。
“娘娘服下急心散的量很轻。”
皇后睁眼。
姜云窈继续道:“药入口前,又先服了护心药。”
“所以娘娘胸口会痛,脸色会白,脉象会乱,却暂时伤不到根本。”
坤宁宫内一下子安静。
皇后的眼神瞬间冷了。
“瑞王妃,你是说本宫故意装病?”
姜云窈道:“娘娘确实病了。”
她抬眼。
“只是病得太会挑时候。”
皇后猛地攥紧锦被。
皇帝看向冯院判。
“她说得可对?”
冯院判伏在地上,汗珠滚落。
“臣……臣方才只看出娘娘中毒,尚未来得及细辨剂量。”
姜云窈从榻边的香炉旁捏起一点药灰。
“急心散味苦,入口难压。娘娘寝殿里点了重香,又用了蜜水。”
她看向宫女。
“方才是谁伺候娘娘饮水?”
一个宫女扑通跪下。
“奴婢只是按娘娘吩咐,端了蜜水。”
皇后厉声道:“本宫胸痛,喝蜜水缓一缓也有罪?”
姜云窈道:“喝蜜水无罪。”
“可蜜水盏底,还剩护心丹粉。”
皇帝脸色彻底沉下去。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
“陛下饶命,奴婢不知道,那蜜水是娘娘自己调的。”
皇后猛地看向她。
“贱婢!”
那宫女吓得磕头。
姜云窈没有理会她们。
她把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从孟家旧宅井下取出的那一页换命主令。
皇后原本还强撑着。
看清纸上的字时,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皇帝接过那页药案。
凤令出坤宁,药线由阮氏接手。
病七皇子,以稳东宫。
损宸妃,以绝后患。
除孟清杳,以断解方。
每一行,都像刀刻进纸里。
皇帝的手一点点收紧。
“皇后。”
皇后撑着坐起。
“陛下,这纸来路不明。”
姜云窈道:“这页药案藏在孟家旧宅井下暗室。”
“守暗室的孟家老管事,被凤影卫所伤。”
卫凌川上前,将斗笠人押进殿。
那人下巴被卸,手背上的凤纹刺青清清楚楚露在众人眼前。
皇后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萧承璟盯着那枚刺青,脸色也变了。
“凤影卫?”
皇帝看向皇后。
“阮家旧卫。”
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方才的虚弱。
“一个刺青而已。”
姜云窈道:“他身上还有火油。”
“孟家药壁被烧,井下铁盒被抢,皇后娘娘同时中毒病倒。”
“这些事连在一起,娘娘觉得还只是巧合?”
皇后缓缓笑了。
“瑞王妃,你很聪明。”
“可聪明人最容易犯一个错。”
姜云窈看着她。
皇后道:“你以为拿到几张旧纸,便能定本宫的罪。”
“可这天下,讲的是君臣纲常。”
“本宫是皇后,是太子的母亲。”
“你母亲孟清杳当年查到这些,又如何?”
她看向姜云窈,眼里终于露出深藏多年的狠意。
“她死了。”
萧承砚眼神骤冷。
“皇后。”
皇后转头看他。
“承砚,你也恨本宫?”
萧承砚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你害我母妃,害我多年病骨缠身,还要我感激你?”
皇后笑了一声。
“你若好好病着,荣华富贵一样不少。”
“可你偏要娶一个姜云窈。”
皇帝猛地站起。
“够了!”
皇后看着皇帝,眼圈忽然红了。
“陛下觉得臣妾狠?”
“臣妾嫁入东宫时,身后是阮家,怀里是太子。”
“宸妃得宠,七皇子聪慧,陛下可还记得自己夸过多少次?”
皇帝脸色铁青。
皇后声音越来越冷。
“臣妾若不争,太子怎么办?”
萧承璟猛地抬头。
“母后!”
皇后看向他,眼底有一瞬间柔软。
“璟儿,母后都是为了你。”
萧承璟脸色发白。
“儿臣从未要你害人。”
皇后盯着他,像听见了极荒唐的话。
“你不要?”
“你坐在太子之位上,说你不要?”
“没有阮家,没有坤宁宫,没有这些脏事,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当这么多年太子?”
萧承璟脸色难看到极点。
皇帝怒声道:“皇后!”
皇后没有再装。
她撑着病体下榻,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臣妾有罪。”
这一句出来,殿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皇后抬起头。
“臣妾有管束阮家不严之罪。”
“有识人不明、被卢德海蒙蔽之罪。”
“有一时糊涂,信了冯院判药言之罪。”
她每一句都认得漂亮。
可每一句都避开了主谋之罪。
姜云窈眼底微冷。
果然。
皇后不会这么轻易认下毒害皇子、害死宸妃和孟清杳的大罪。
皇帝也听出来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胸口剧烈起伏。
“你到现在,还在避重就轻。”
皇后红着眼。
“陛下,臣妾若真是主谋,怎会把凤纹主扣留在坤宁宫?”
“怎会让卢德海活到今日?”
“又怎会留下这些处处指向臣妾的证据?”
她抬手指向姜云窈。
“这分明有人借旧案做局,离间陛下与臣妾,离间太子与瑞王。”
姜云窈看着她。
皇后确实狠。
证据已经逼到眼前,她还能顺势把自己推成被陷害的人。
皇帝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道:“皇后仍禁足坤宁宫。”
“阮家二房、东宫药房、太医院,全部彻查。”
“凤影卫押入慎刑司,连夜审。”
“换命药案由朕亲自封存。”
皇后伏地。
“臣妾谢陛下。”
她低下头时,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姜云窈看见了。
那不是认输。
是暂时退了一步。
萧承砚低咳了一声。
姜云窈立刻转身扶他。
他的手很冷。
她压住声音。
“回府。”
萧承砚看着她。
“你不甘心。”
姜云窈没有否认。
“她还没有倒。”
萧承砚低声道:“会倒。”
姜云窈抬眼看他。
“怎么倒?”
萧承砚看向跪在地上的皇后,又看向脸色惨白的太子。
“她刚才认下的每一个小罪,都会成为日后压死她的证据。”
姜云窈眼神微动。
萧承砚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而稳。
“先回府。”
“王妃还要救本王。”
姜云窈心口一软,又立刻冷下脸。
“王爷还知道自己需要救?”
萧承砚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
“所以从现在起,我听你的。”
姜云窈扶着他往外走。
刚到坤宁宫门口,卫凌川快步追上来。
“王爷,王妃。”
姜云窈回头。
卫凌川压低声音。
“孟家老管事临终前说的孟知行,查到一点线索了。”
姜云窈眼神一紧。
“说。”
卫凌川道:“二十年前,孟家出事后,有一名孟氏子弟被流放青州。”
“后来官册上记了病故。”
“可三年前,青州济民堂出现过一位孟大夫。”
“名字就叫孟知行。”
姜云窈攥紧手指。
萧承砚看向她。
“你舅舅可能还活着。”
姜云窈还没开口,宫门外忽然有快马停下。
瑞王府侍卫翻身下马,急声道:“王妃,慎刑司出事了!”
姜云窈脸色一沉。
“卢德海死了?”
侍卫摇头。
“卢德海没死。”
“是阮明舟。”
“他说要见王妃。”
“他说若王妃想找孟知行,千万别去青州。”
姜云窈眼神骤冷。
“为什么?”
侍卫声音发紧。
“因为青州济民堂,昨夜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