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太子殿下之命，来取瑞王一滴血。”
玄二话一出口，院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青梨下意识看向屋内。
萧承砚刚稳住脉象，榻边的药粉还没撤，窗缝都被湿布压着。
这个时候来取血，分明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姜云窈却没有立刻发怒。
她把符纸折起，放进袖中。
“人在哪里？”
玄二道：“府门外。”
姜云窈问：“带了什么？”
“东宫腰牌，太子殿下手令，还有一枚青玉扳指。”
青玉扳指。
送炭小厮刚招出来的人，果然来了。
姜云窈看向青梨。
“守住主屋。”
“王爷身边三步之内，除了你、程鹤年、孟知行，谁也不许靠近。”
青梨立刻点头。
“奴婢明白。”
姜云窈又看向玄二。
“把人带到前厅。”
“别搜身。”
玄二一愣。
卫凌川已经明白了。
“王妃想让他自己露东西。”
姜云窈道：“既然他说奉太子命令来取血，总要看看，他准备怎么取。”
前厅里，来人穿着一身东宫内侍服。
三十上下，面白无须，眉眼低顺，看着规矩极了。
他的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玉色温润，扳指边缘刻着极细的云纹。
若不细看，像是东宫赏人的旧物。
见姜云窈进来，他立刻跪下。
“奴才见过瑞王妃。”
姜云窈在主位坐下。
“谁让你来的？”
内侍双手捧上腰牌和手令。
“太子殿下药毒骤发，白鹿观清虚道长说，需取瑞王殿下一滴寒血入药，方能保太子殿下心脉。”
姜云窈接过手令。
纸上果然盖着东宫印。
字迹也像萧承璟。
只是太像了。
像到每一笔都小心翼翼。
真正的萧承璟写字，收锋处更沉。
这张手令仿得精细，却少了那点下笔时的力道。
姜云窈将手令放到案上。
“太子殿下人在何处？”
内侍答得很快。
“殿下在宫中，已无法亲至，特命奴才前来。”
姜云窈看着他。
“哪座宫？”
内侍一顿。
“自然是东宫。”
姜云窈笑了一声。
内侍的背脊僵了一下。
姜云窈道：“太子殿下若在东宫，怎么会让你带着白鹿观的话来瑞王府？”
“白鹿观刚被封，清虚道长已被押走。”
内侍脸色微变，很快又低下头。
“奴才不知外头变故，只奉命行事。”
姜云窈点头。
“那你准备怎么取血？”
内侍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颈瓷瓶，又取出银针和白绢。
“只取指尖一滴。”
“瑞王殿下若寒毒未稳，可由奴才隔着白绢取血，不会惊扰殿下。”
程鹤年站在一旁，眼神当即沉下来。
隔着白绢取血。
说得好听。
那白绢若浸过引寒香，碰到萧承砚皮肤的一瞬，寒毒便会翻出来。
姜云窈伸手。
“给我看看。”
内侍迟疑了一下。
姜云窈抬眼。
“怎么，太子殿下让你来瑞王府取血，却没让你把东西给我看？”
内侍只得将白绢递上。
姜云窈没有接，直接让玄二用银盘托住。
她用银针挑开白绢一角。
白绢表面干净，内层却有极淡的冷香。
姜云窈刮下一点，放入水中。
水面浮出冷白色。
程鹤年低声道：“引寒香。”
内侍脸色一白。
“奴才不知道，这东西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给奴才的。”
姜云窈看向他手里的瓷瓶。
“瓶子打开。”
内侍指尖微微一紧。
“王妃，瓶子是盛寒血的，不能先开。”
姜云窈道：“打开。”
卫凌川的刀已经抵在他肩上。
内侍额头冒汗，慢慢拔开瓶塞。
瓶中没有血，也没有药水。
只有一层极细的药粉。
姜云窈闻了一下，眼神冷了。
“封喉散。”
青梨在旁听得脸色发白。
程鹤年也惊出一身冷汗。
若这人进了主屋，用浸着引寒香的白绢碰王爷，再用藏封喉散的瓷瓶接血。
只要王爷寒毒翻起，屋内一乱，他便能咬死王爷是取血时突然毒发。
甚至那滴血还会被送出去，成为病龙转命方最后一味药引。
姜云窈看着跪在地上的内侍。
“太子殿下让你取血救命，顺手还让你带了封喉散？”
内侍脸色惨白。
“奴才冤枉！”
他话音未落，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忽然一转。
卫凌川反应极快，一脚踹上他的手腕。
扳指里弹出一根细针，擦着桌角飞过去，钉进柱中。
柱面很快泛出黑点。
有毒。
玄二立刻上前，卸了内侍双臂。
内侍惨叫一声，被死死按在地上。
姜云窈走到柱边，看了一眼毒针。
“封喉散加雪乌末。”
“你们白鹿观的东西，还真齐全。”
内侍疼得满头是汗，却咬死不开口。
卫凌川捡起青玉扳指，仔细看了看。
“王妃，扳指内侧有字。”
姜云窈接过。
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詹事。
她抬眼。
“东宫詹事府旧物。”
萧承璟从前身边的旧詹事是谁，已经不用再问。
顾怀章。
二十年前，他是东宫詹事。
如今这枚扳指，还在替他杀人。
就在这时，府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玄二快步出去。
片刻后，他回来禀报。
“王妃，太子殿下来了。”
姜云窈抬头。
萧承璟进门时，身上还披着先前那件厚披风。
他脸色发白，额角有冷汗，身后跟着东宫侍卫。
看见地上跪着的内侍，他脚步一停。
“他是谁？”
姜云窈道：“殿下不认得？”
萧承璟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
“有些眼熟。”
他身后的近侍立刻上前辨认。
“殿下，这是东宫外院洒扫内侍，名叫吴良。”
“平日进不了明华殿。”
萧承璟脸色彻底冷了。
姜云窈将那张手令递过去。
“他说奉殿下之命，来取王爷一滴寒血。”
萧承璟接过手令，只看一眼，手指便收紧。
“这印是真的。”
众人脸色皆变。
姜云窈皱眉。
“真的？”
萧承璟点头。
“东宫副印。”
“平日收在司印房。”
他说完，转身看向近侍。
“司印房是谁值守？”
近侍脸色一白。
“今日是周典簿。”
萧承璟声音冷沉。
“拿下。”
近侍立刻转身去办。
吴良跪在地上，听见副印两个字，脸上终于露出绝望。
姜云窈蹲到他面前。
“现在能说了吗？”
吴良哆嗦着道：“奴才真的只是奉命。”
姜云窈看着他。
“奉谁的命？”
吴良看了一眼萧承璟，又很快低下头。
“周典簿把手令给奴才，说太子殿下已经准了。”
“奴才只要拿到血，就送到城南旧香铺。”
姜云窈眼神一动。
“哪家香铺？”
“沉香斋。”
卫凌川立刻道：“属下带人去。”
姜云窈却道：“等等。”
她看向吴良。
“交血的人是谁？”
吴良摇头。
“奴才不知道。”
“那人戴帷帽，手里有一枚半月牌。”
半月牌。
阮家旧药线又绕回来了。
姜云窈起身。
“他约你什么时辰？”
吴良道：“辰时前。”
天色已经快亮。
辰时快到了。
萧承璟看向姜云窈。
“用假血引他们出来。”
姜云窈点头。
“可以。”
程鹤年立刻道：“王妃，寒血不好伪造。”
姜云窈看向药箱。
“未必要伪造成王爷的血。”
程鹤年怔住。
姜云窈取出一只小瓶。
那是方才从炭袋符纸上刮下来的药粉。
“他们要看的是寒气。”
“用兔血加一点寒根藤粉，足够骗过外行。”
萧承璟道：“若接血的人懂药呢？”
姜云窈看向他。
“那就更好。”
“懂药的人会发现血不对。”
“他一发现不对，就会急着回去报信。”
“我们跟着他，找真正等血的人。”
萧承璟沉默片刻，点头。
“孤派东宫侍卫配合。”
姜云窈看着他苍白的脸。
“殿下坐下。”
萧承璟一愣。
“孤还能撑。”
姜云窈冷冷道：“我刚从王爷屋里出来，不想再听第二个病人说这句话。”
萧承璟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坐下了。
姜云窈给他诊脉。
脉象虚浮，是护心汤的药效在撑。
“殿下不能去沉香斋。”
萧承璟皱眉。
姜云窈道：“你去了，对方不会露面。”
“他们既敢借你的名义取血，就一定盯着你。”
萧承璟看向卫凌川。
“那就让卫统领去。”
姜云窈把装好假血的小瓶递给卫凌川。
“让吴良去送。”
吴良猛地抬头。
“王妃饶命！”
姜云窈道：“你若不去，现在就押进慎刑司。”
吴良脸色惨白。
“奴才去。”
卫凌川押着吴良离开。
萧承璟坐在前厅，手里还攥着那张假手令。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东宫副印是真的。”
姜云窈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后被禁，顾怀章被押，白鹿观被封。
可东宫内部，还有人能取出副印，仿他的手令，借他的名义杀萧承砚。
这才是最可怕的。
萧承璟眼底泛着冷意。
“孤身边到底还剩多少人可信？”
姜云窈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太子妃香囊里的半张方子，想起平安符里的字条，又想起那些坤宁宫赐下的旧物。
“殿下从今日起，先信太子妃。”
萧承璟抬眼。
姜云窈道：“至少她和腹中孩子，是与殿下一起被算计的人。”
萧承璟眼底微动。
“孤明白。”
屋里传来低咳声。
姜云窈立刻起身。
萧承砚醒了。
她转身进屋。
萧承砚靠在软枕上，脸色仍白，目光却清醒。
“外头是谁？”
姜云窈走到榻边。
“假的东宫人。”
萧承砚看着她。
“太子来了？”
姜云窈点头。
“来了。”
萧承砚低声道：“他没要我的血。”
姜云窈看着他，心口微涩。
“他没有。”
萧承砚闭了闭眼。
“那就好。”
姜云窈替他掖好被角。
“你现在只需要养病。”
萧承砚道：“那你呢？”
“我去抓人。”
萧承砚皱眉。
姜云窈按住他的肩。
“你别动。”
“卫凌川已经去了，我不出府。”
萧承砚看她半晌，像在判断她有没有骗他。
姜云窈没好气道：“这次真不去。”
萧承砚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在这里陪我一会儿。”
姜云窈一怔。
他很少这样直接要她留下。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终究坐了下来。
“就一会儿。”
萧承砚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他的手还是冷。
姜云窈没有抽开。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玄二在门外道：“王妃，沉香斋那边有消息。”
姜云窈立刻起身。
萧承砚的手松开。
“去吧。”
她看了他一眼，快步走出去。
玄二脸色很沉。
“卫统领让人传回话。”
“吴良把假血送到沉香斋后，接血的人当场验出不对，立刻往后巷逃。”
姜云窈问：“抓住了吗？”
玄二道：“抓住了。”
姜云窈刚要松一口气，玄二又道：“可那人临死前咬破舌下毒囊，只说了一句话。”
萧承璟站起身。
“什么话？”
玄二低头。
“他说真正的寒血，已经有人取到了。”
姜云窈脸色骤变。
玄二继续道：“取血的人，不在瑞王府。”
“在宸妃旧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