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窈带着白芷回宫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慈安尼庵外的血气还沾在她衣摆上。
白芷被安置在软榻上，由两个御前侍卫抬着，一路进了金殿。
她气息很弱。
弱到仿佛随时都会断。
可她还活着。
顾怀章看见白芷的那一瞬，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
他盯着那张苍老枯瘦的脸，眼神一变再变。
皇帝站起身。
“她就是白芷？”
姜云窈跪下。
“回陛下，是。”
“宸妃娘娘旧宫掌事宫女白芷，当年被灌哑药、毁宫籍，送入掖庭，后又被转去慈安尼庵藏匿。”
她将那块血书内衬双手呈上。
“这是白芷拼死保存的宸妃娘娘血书。”
皇帝接过时，手指都在发抖。
殿内无人敢出声。
萧承砚被扶着坐在侧座，脸色仍旧苍白，眼睛却死死落在那块血书上。
姜云窈走到他身边，扣住他的腕脉。
“别动怒。”
萧承砚声音很轻。
“我听着。”
皇帝展开血书。
血字已旧，却字字清楚。
他看得很慢。
看到“你病非天命，乃人为”时，眼眶已经红了。
看到“莫恨你父皇，他来时，娘已不能言”时，皇帝的手猛地一颤。
那一瞬，他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宸妃……”
萧承砚的喉结也动了一下。
姜云窈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她一直在护你。”
萧承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泛红。
皇帝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行时，他猛地抬头。
“末药之后，入殿之人，非陛下，是顾怀章。”
满殿哗然。
顾怀章脸色骤白，随即厉声道：“伪造！”
“陛下，此物来历不明，白芷多年装疯，又被瑞王妃从慈安尼庵带回，谁知这血书是不是她们临时伪造！”
姜云窈看向他。
“顾大人觉得我在慈安尼庵那一会儿，能伪造宸妃娘娘二十年前的血字？”
顾怀章咬牙。
“你医术高明，调旧血不难。”
姜云窈点头。
“确实不难。”
她这一认，顾怀章眼里立刻亮了一下。
可下一刻，姜云窈便取出小木匣。
“所以我还带回了别的东西。”
她打开木匣。
半枚玉佩。
一只旧香囊。
一缕染血胡须。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顾”字。
殿中许多老臣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是顾氏早年嫡支的佩玉样式。
长公主冷声道：“本宫已经让人查过。”
“顾怀章年轻时留须，宫中旧画仍有存档。”
“香囊里这缕胡须，与他当年样貌能对上。”
顾怀章脸色阴沉。
“区区胡须，也能定臣之罪？”
姜云窈道：“当然不能。”
她转身看向软榻上的白芷。
“白芷嬷嬷。”
“你若还能听见，便看顾怀章。”
白芷躺在软榻上，艰难转动眼珠。
浑浊的眼睛落到顾怀章脸上时，她整个人猛地抖起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也是压了二十年的恨。
姜云窈将纸笔递到她手边。
“你不用说话。”
“能写多少，便写多少。”
白芷的手枯瘦如柴，连笔都握不稳。
姜云窈扶住她的腕。
白芷颤抖着，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顾。
第二笔。
怀。
第三笔还未写完，她忽然咳出一口血。
萧承砚猛地起身。
“白芷！”
姜云窈一把按住他。
“坐下。”
白芷听见他的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拼尽最后力气，在纸上写完第三个字。
章。
顾怀章。
三个字，歪歪斜斜，却足够清楚。
顾怀章的脸色终于变了。
姜云窈将纸举起。
“三司大人在此。”
“活证、血书、旧物、人证，全在。”
“顾大人还要说，是我伪造的吗？”
顾怀章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
“瑞王妃，你果真厉害。”
“二十年前，孟清杳若有你一半狠心，或许也不会死。”
姜云窈眼神冷下去。
“你不配提我母亲。”
顾怀章却看向皇帝。
“陛下，臣认。”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皇帝死死盯着他。
“你认什么？”
顾怀章缓缓跪直身子。
“臣认，臣当年进过宸妃寝殿。”
萧承砚的指尖骤然一冷。
姜云窈立刻压住他的脉。
顾怀章继续道：“臣也认，臣奉中宫之命，去确认宸妃是否还醒着。”
皇后在屏风后猛地抬头。
“顾怀章！”
顾怀章看向她，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娘娘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臣一个人担着吗？”
皇后脸色铁青。
顾怀章道：“当年雪参茶是坤宁宫传出的令。”
“阮家调药。”
“冯慎送药。”
“臣只是东宫詹事，替中宫传话而已。”
皇帝怒极反笑。
“你只是传话？”
顾怀章伏地。
“臣有罪。”
“可真正要七皇子久病的人，是皇后。”
皇后终于撑不住，厉声道：“是你拿批命纸蛊惑本宫！”
“是你说七皇子若长成，东宫必危！”
“是你说他病着，陛下才不会疑心太子！”
萧承璟站在殿侧，脸色白得厉害。
他看着皇后，又看向顾怀章。
眼底只剩厌恶。
顾怀章冷笑。
“娘娘若不信，又怎会让阮家动手？”
“若娘娘心慈，又怎会让太子服了那么多年的凝神护心丸？”
皇后呼吸一窒。
两人当庭互咬。
所有遮掩，都被撕开。
皇帝看着他们，脸色冷得像冰。
“够了。”
两个字落下，殿中瞬间安静。
皇帝握着宸妃血书，声音沉得发哑。
“顾怀章，谋害皇嗣，毒害宫妃，构陷孟氏，祸乱东宫。”
“皇后阮氏，传令用药，残害皇嗣，隐匿人证，屡次灭口。”
他一字一句道：“三司即刻定案。”
顾怀章脸色终于白了。
皇后也瘫坐回椅中。
姜云窈却没有松口气。
她看向白芷。
白芷的气息越来越弱。
萧承砚也察觉到了。
他挣开程鹤年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到白芷榻前。
姜云窈想拦，却最终没有伸手。
萧承砚蹲下身。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
“白芷。”
白芷的眼珠动了动。
她看见他，眼泪又涌出来。
萧承砚喉咙发紧。
“母妃最后……疼吗？”
白芷张了张口。
没有声音。
她只艰难抬起手。
姜云窈扶着她。
白芷颤着手指，在萧承砚掌心写下几个字。
她不怕。
萧承砚眼眶瞬间红透。
白芷又写。
她念你。
写完最后一笔，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姜云窈立刻探脉。
很轻。
轻到几乎摸不到。
萧承砚的声音哑得发颤。
“姜云窈。”
姜云窈咬紧牙关。
“我在。”
她取针再封白芷心脉，可白芷早已撑到极限。
她等到宸妃血书归御前。
等到萧承砚问出那一句话。
也等到顾怀章再不能翻供。
这口气，终于要散了。
白芷的眼睛望着萧承砚。
唇边像有一点极淡的笑。
随后，她彻底没了声息。
殿内安静下来。
萧承砚跪在榻前，许久没有动。
姜云窈半跪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冷得厉害，却没有发抖。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她们都护过我。”
姜云窈眼眶发热。
“嗯。”
萧承砚抬头，看向顾怀章和皇后。
那双眼里，再没有一丝犹疑。
“所以这笔账，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