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箱坠入井中。
咚的一声。
沉闷，却没有水声。
姜云窈眼神一动。
阮青衡却笑了。
“王妃听见了吗？”
“这一箱，是阮家三年前之后的药账。”
“沉雪藤、雪乌、寒根藤，瑞王殿下后续解毒用不用得上，全在里面。”
卫凌川脸色铁青，刀锋一转，直指阮青衡。
“你敢再动一下。”
阮青衡抬了抬手里的火折子。
他脚边还剩两只账箱。
火光照着箱面，隐约能看见上面贴着旧封条。
半月印。
阮氏内库。
姜云窈没有急着开口。
她盯着井口，问：“井里没水？”
阮青衡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姜云窈继续道：“刚才箱子落下去，没有溅水声。”
“青石井里有暗台。”
“你们所谓沉井毁账，并非直接丢入水里。”
“是先落到井壁暗台，再倒火油焚毁。”
卫凌川立刻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第一只箱子还没毁。”
阮青衡脸色终于冷了几分。
“瑞王妃果然难缠。”
姜云窈看着他。
“你拖着我们说这么多，是在等井下火油点燃。”
她话音刚落，井底忽然冒出一股淡淡白烟。
阮青衡笑意又回来了。
“可惜王妃明白得晚了些。”
姜云窈抬手。
“湿毡。”
卫凌川早有准备，立刻将马背上的湿毡抛过去。
两个侍卫冲上前，把湿毡压在井口。
白烟被压回去大半。
阮青衡的眼神一变。
姜云窈冷声道：“你以为我来阮家药庄，会不防火油和毒烟？”
阮青衡握紧火折子。
“那这两箱呢？”
他脚尖一勾，又将第二只账箱踢向井口。
卫凌川刚要冲，井旁林中忽然射出数支短箭。
“有伏！”
侍卫抬盾挡箭。
阮青衡趁乱抓起第二只账箱，直接往井中推。
姜云窈却比他更快。
她手中银针飞出，正中阮青衡腕侧。
阮青衡手臂一麻，账箱歪了一下，砸在井沿上，没有掉下去。
卫凌川飞身上前，一脚踢开账箱，横刀压住阮青衡的脖颈。
“动。”
“我让你先下去陪账箱。”
阮青衡脸色发白，火折子落在地上。
姜云窈立刻踩灭火星。
林中伏兵见势不对，转身要退。
东宫侍卫从另一侧包抄而来。
萧承璟安排的人终于赶到。
一阵短促交手后，伏兵死了两个，活捉三个。
卫凌川押着阮青衡跪到井边。
“王妃，人拿住了。”
姜云窈没有看他。
她走到第二只账箱前，先闻封条。
没有毒粉。
她又取银针探箱锁。
针尖微微泛青。
“锁上有毒。”
阮青衡冷笑。
“王妃敢开吗？”
姜云窈道：“你们阮家也就这些手段。”
她取出一颗解毒丸碾成粉，洒在锁孔处。
毒粉遇药，慢慢泛出灰白。
卫凌川用刀尖挑开箱锁。
箱盖打开。
里面是一摞摞账册。
姜云窈翻开最上面一本。
阮氏内库药账。
建昭十九年，寒根藤三斤，入东宫。
建昭二十三年，沉雪藤二斤，入瑞王府旧方。
建昭二十四年，雪乌末一匣，太医院冯慎验收。
再往后。
白鹿观。
顾府。
坤宁宫。
永宁侯府。
每一笔药材流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姜云窈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建昭二十三年，沉雪藤浸寒根藤汁，七日，入护心方。
旁边小字标注。
“若病者久服，寒毒入骨，须以初毒残茶引出。”
这正好对应母亲药引册。
姜云窈眼底一冷。
阮家果然知道怎么压毒，也知道怎么反解。
他们不是不会救。
他们一直在用萧承砚试药。
卫凌川也看见了，脸色难看。
“这些账册足够把阮家二房钉死。”
姜云窈合上账册。
“还不够。”
她看向井口。
“第一箱必须拿上来。”
阮青衡抬头，唇边带着血。
“第一箱已经被火油浸了。”
“就算拿上来，字也毁得差不多了。”
姜云窈看他。
“所以第一箱里，才是最要紧的账。”
阮青衡脸色一僵。
姜云窈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故意说三年前之后的药账，是想让我以为第一箱只关乎王爷后续解毒。”
“可你太急着毁它。”
“说明里面还有更早的东西。”
阮青衡不说话。
姜云窈道：“东宫雪宴前后的药账，对吗？”
阮青衡眼神终于变了。
姜云窈起身。
“下井。”
卫凌川立刻道：“井下有毒烟，我去。”
姜云窈摇头。
“先放药绳。”
她将避毒丸碾成粉，和湿泥混在一起，抹在绳索上。
又让人用湿布包住口鼻。
卫凌川系绳下井。
井底烟气尚未散尽，众人都屏住呼吸。
片刻后，井下传来卫凌川沉闷的声音。
“找到了。”
“箱子在暗台上，外层烧焦，里面还没透。”
姜云窈松了一口气。
“带上来。”
第一只账箱被拉上来时，外层已经被烧黑，箱角还冒着烟。
姜云窈立刻用湿毡裹住。
箱锁被火烧裂。
打开后，最上面几册已经焦黑。
但中间一卷油纸护住的账册还在。
姜云窈展开油纸。
里面只有一本薄册。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冬至雪宴。
她的心猛地一沉。
卫凌川低声道：“果然是这个。”
姜云窈翻开第一页。
建昭十七年冬至前夜，寒鸦引残粉一厘，入雪参茶。
取药人：卢德海。
转令人：顾怀章。
核药人：冯慎。
押药人：阮明舟。
末尾还有一个字。
凤。
姜云窈继续往后翻。
七皇子盏，底朱点。
太子盏，底金线。
换盏后，残茶盏交孟氏旧线。
若孟清杳追查，秦氏入永宁侯府牵制。
看到这里，她指尖都冷了。
原来孟清杳从一开始就被他们盯上了。
不是因为后来查得太深才被牵入。
从她发现雪参茶有问题那一刻起，永宁侯府和秦玉容这条线，就已经是冲她来的。
姜云窈合上账册。
胸口那口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阮青衡忽然笑道：“王妃现在明白了？”
“这局从冬至雪宴起，就不是一个人能破的。”
“孟清杳破不了。”
“宸妃破不了。”
“你也一样。”
姜云窈抬眼。
“所以你们输了。”
阮青衡笑意一僵。
姜云窈拿起那本《冬至雪宴》。
“我母亲留下旧盏。”
“宸妃留下血书。”
“白芷活到御前。”
“阿檀写下证词。”
“卢德海供出凤令。”
“你们想杀的人，一个个把证据递到我手里。”
她看着阮青衡，一字一句道：“你们输了二十年。”
阮青衡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忽然咬牙，像要咬破毒囊。
卫凌川眼疾手快，一把卸了他的下巴。
“想死？”
“没这么容易。”
姜云窈收起账册。
“带回去。”
“连同这三箱账，一起送御前。”
卫凌川点头。
可就在这时，后山药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
整个西陵药庄，被炸开半边。
侍卫脸色大变。
“王妃，药庄炸了！”
阮青衡下巴被卸，说不出话，却笑得肩膀都在颤。
姜云窈冷冷看他。
“你笑什么？”
卫凌川捏住他的下颌，重新接上。
阮青衡痛得闷哼一声，却仍旧笑着。
“账给你又如何？”
“药庄里的原药没了。”
“瑞王殿下第一道解方成了，还有第二道、第三道。”
“没有原药校验，你敢下吗？”
姜云窈的心口一沉。
孟知行说过，萧承砚寒毒入骨多年，后续每一步都不能错。
阮家药庄若藏着原药样本，一旦被毁，后续判断药性便要难上许多。
阮青衡盯着她。
“瑞王妃，你救得了今日，救不了七日之后。”
姜云窈攥紧账册。
她刚要开口，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名瑞王府侍卫飞身下马。
“王妃！”
姜云窈转身。
“王爷怎么了？”
侍卫急声道：“不是王爷。”
“孟先生让属下来报。”
“第一道解方后，王爷脉象虽稳，却出现赤藤反应。”
姜云窈脸色骤变。
“赤藤？”
萧承砚体内不该有赤藤子反应。
赤藤子是太子服用多年凝神护心丸里的药。
侍卫喘着气道：“孟先生说，病龙转命方虽然没成，但这些年药性早有互牵。”
“王爷寒毒一动，太子那边也出了事。”
姜云窈心口一沉。
“太子怎么了？”
侍卫低声道：“东宫来报。”
“太子殿下心悸不止，手脚冰冷。”
“孟先生说——”
姜云窈看向他。
侍卫咬牙道：“第二道解方，恐怕不能只救王爷一个人。”
山风吹过，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姜云窈握紧手中的《冬至雪宴》，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颤。
“回京。”
“把账带上。”
“这一次，王爷和太子的药线，一起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