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河决堤了！”
这一声呼喊，瞬间打破了长安堂的宁静。
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沿街商铺纷纷关门，远处的铜锣声一声紧过一声。
姜云窈猛地站起身。
“玄九，立刻去河堤看看！”
“卫凌川，带人找船，能用的绳索全部带上！”
“青梨，把医馆里所有止血药、伤药、干净布巾都收拾出来！”
三人立即领命。
那个七八岁的男孩还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姜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妹妹！”
姜云窈蹲下来。
“你叫什么？”
“阿禾。”
“你家在哪里？”
“青溪河东边，老石桥旁边。”
姜云窈脸色微变。
那里地势低，一旦洪水漫过河堤，整个村子都可能被淹。
“你娘和妹妹为什么没出来？”
阿禾哭着摇头。
“妹妹发烧，走不动。娘让我先跑出来找人，她说马上就跟来。”
姜云窈心头一紧。
她转身拿起药箱。
“我去河边。”
“窈窈。”
萧承砚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姜云窈回头。
男人的眼睛尚未完全恢复，只能辨认模糊的光影，可他的神情却异常冷静。
“先别急着过去。”
“可那边还有人！”
“本王知道。”
萧承砚握紧她的手。
“你若一头冲进洪水里，不仅救不了他们，还会让别人去救你。”
他停顿片刻。
“让卫凌川先探路，我们一起过去。”
姜云窈望着他，终于点头。
“好。”
半个时辰后。
青溪河畔。
昔日清澈的小河已经变成一条翻滚的浊流。
河水裹挟着树枝、木板和碎瓦，猛烈撞击着两岸房屋。
远处不时传来轰隆巨响。
有房屋倒塌了。
岸边挤满了逃出来的百姓。
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拼命呼喊亲人的名字，还有人浑身湿透，呆呆望着被洪水吞没的家。
姜云窈刚下马车，便看见一名老人被人抬了过来。
“姜大夫！快救人！”
老人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不断流出。
姜云窈立即跪下检查。
“青梨，药箱！”
她迅速替老人处理伤口，又抬头问：
“附近还有多少伤者？”
一名村民颤声道：“不知道，河东那边还有不少人没出来！”
姜云窈望向对岸。
水面上隐约露出几处屋顶。
她心头骤沉。
“卫凌川！”
“属下在！”
“找一处高地，把伤者全部送过去。长安堂先改成临时救治处，轻伤者留下照顾老人和孩子，重伤者优先送来！”
卫凌川立即应下。
萧承砚站在她身旁，忽然问：
“河东是不是有一条旧水渠？”
姜云窈一怔。
“你怎么知道？”
“来江南之前，本王看过别院附近的河道图。”
他转向卫凌川。
“青溪河旧渠通往南边的芦苇荡，若渠口尚未堵死，便可从那里绕到村后。”
卫凌川眼睛一亮。
“属下这就去看！”
“记住，先确认水势，不要强闯。”
“是！”
姜云窈忍不住看向萧承砚。
“王爷，你连这里的河道都记得？”
男人淡淡一笑。
“本王答应陪你来江南，自然要先知道这里有什么。”
姜云窈心里一暖。
可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哭喊。
“有人！那边屋顶上有人！”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间半塌的屋子上，站着一个妇人。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
水已经漫到了屋檐。
房梁被急流冲得不断摇晃，随时可能坍塌。
阿禾猛地冲了出去。
“娘！”
“妹妹！”
屋顶上的妇人听见声音，急忙抬头。
“阿禾！”
“别过来！危险！”
姜云窈的心瞬间揪紧。
那正是阿禾的母亲。
“船来了！”
卫凌川带着两名船夫赶到。
可船夫看见河里的急流，脸色顿时变了。
“姑娘，这水太急，船过去就是送死！”
姜云窈望向屋顶。
妇人已经站不稳。
小女孩伏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还有别的路吗？”
卫凌川摇头。
“旧渠那边水势稍缓，但进不去这条巷子。”
萧承砚忽然开口。
“用绳索。”
众人看向他。
他抬起竹杖，指向河边。
“从上游寻一处牢固的石柱，固定长绳。让船沿着绳索从避流处靠近屋子，再由岸上众人协力牵回。”
船夫皱眉。
“水这么急，万一绳断了……”
萧承砚声音沉稳。
“所以必须用两道绳，一道牵引，一道防失控。”
卫凌川立即去准备。
姜云窈却已经把药箱交给青梨。
“我跟船过去。”
萧承砚猛地转头。
“不行。”
“那孩子昏迷了。”
姜云窈望着他。
“若她在船上出了事，我至少能照看。”
“可你……”
“萧承砚。”
她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相信我吗？”
男人没有回答。
姜云窈轻声道：
“从前你上战场时，我也怕。”
“可我知道，总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萧承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良久，他终于松开。
“玄九。”
“属下在！”
“护好王妃。”
“属下以性命担保！”
萧承砚沉声道：
“本王要的不是你的性命。”
“是你们所有人平安回来。”
小船缓缓驶入水中。
两名船夫奋力撑篙。
姜云窈坐在船中央，紧紧抓着船沿。
浑浊的河水不断拍打船身。
每向前一丈，都像在与洪水争命。
岸上，萧承砚握着竹杖，静静听着水声。
他看不清河面上的情况。
只能听见绳索绷紧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船到哪里了？”
“回王爷，快到屋子旁边了！”
萧承砚握紧竹杖。
“让他们稳住，莫急。”
姜云窈终于靠近那间摇摇欲坠的房屋。
“阿禾娘！”
她高声喊道。
“把孩子先交给我！”
妇人哭着摇头。
“姑娘，你别过来，屋子要塌了！”
“听我的！”
姜云窈伸出双手。
“孩子先过来！”
玄九站稳船头，向屋檐伸出绳圈。
妇人颤抖着把绳圈系在孩子身上。
就在小女孩被接到船上的一瞬间，屋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上游一段被树木堵住的水道猛然冲开。
更猛烈的洪水扑了过来！
“快！”
玄九厉声喊道。
“屋子要塌了！”
船夫拼命撑住小船。
姜云窈接住孩子，立即查看她的呼吸。
小女孩浑身滚烫，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幸好还活着。
她刚松了口气，身后忽然传来妇人的尖叫。
“啊——！”
姜云窈猛地回头。
屋顶塌了！
妇人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跌进洪水！
“娘！”
岸边的阿禾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姜云窈脸色骤变。
“玄九！”
玄九没有迟疑，立即将备用绳索系牢，抓住船边固定的救援绳，探身向落水的妇人伸手。
可是水流太急。
妇人一沉一浮，转眼便被冲出数丈。
“抓住绳子！”
玄九将绳圈奋力抛过去。
第一次，落空。
第二次，终于落在妇人手边。
她拼命伸手，抓住了绳圈。
“抓紧！”
岸上的卫凌川立即带人拉绳。
一人。
两人。
十几名村民全部冲了上来。
“拉！”
“用力！”
妇人终于被拖到船边，玄九和船夫合力将她拽上来。
姜云窈立即扶住她。
“没事了！”
“你女儿就在这里！”
妇人浑身发抖，死死抱住孩子。
“谢谢……谢谢你们……”
然而船夫的脸色忽然变了。
“糟了！”
姜云窈猛地抬头。
只见上游冲来一棵粗壮的断树，正朝小船撞来！
“当心！”
玄九急忙撑篙。
可树干撞上牵引绳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
其中一条绳索骤然绷断！
小船猛地横了过来。
姜云窈抱紧孩子，险些被甩进水中。
“王妃！”
岸上卫凌川脸色骤变。
萧承砚猛地抬头。
“怎么了？”
“牵引绳断了一条！”
萧承砚呼吸一滞。
他听见河面传来混乱的呼喊。
紧接着，是姜云窈的声音。
“都别慌！还有一条！”
男人死死握紧竹杖。
他知道自己不能冲下去。
以他如今的身体，一旦落水，只会给所有人添乱。
可他更无法站在这里，听着自己的妻子身陷险境。
“卫凌川！”
“属下在！”
“带人守住剩下的绳！”
他声音骤然拔高。
“所有人听令，稳住绳索，慢慢收紧！”
卫凌川立即照做。
岸上的村民纷纷上前。
有人将绳索绕过石柱，有人站在后方协力拖拽。
小船在激流里剧烈摇晃。
一步。
两步。
终于，慢慢靠近岸边。
“抓住了！”
“快把孩子接过来！”
岸上众人七手八脚，将小女孩和妇人先后接上岸。
姜云窈最后一个下船。
她的脚刚踩上岸边，身体便猛地向前一倾。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窈窈！”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姜云窈抬头。
萧承砚正紧紧抱着她。
男人的手冰凉得厉害，连声音都在发抖。
“你回来了？”
姜云窈鼻尖一酸。
“回来了。”
他没有松手。
反而抱得更紧。
“可有受伤？”
“没有。”
“真的？”
“真的。”
姜云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王爷，我好好的。”
萧承砚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本王方才……真的很怕。”
姜云窈心头一疼。
她伸手抱住他。
“我知道。”
“但我们救下她们了。”
萧承砚轻轻点头。
夜幕降临时，洪水仍未完全退去。
长安堂已经挤满了伤者。
姜云窈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孟知行带着几名当地大夫一同救治，青梨负责熬药，卫凌川则带人运送粮食和干净衣物。
萧承砚坐在临时搭起的长桌旁。
他面前放着账簿。
虽然仍无法看清上面的字，却能听着青梨报数，逐项安排物资。
“米粮还有多少？”
“回王爷，只够百余人吃两日。”
“从别院再调。”
“可别院里也没有多少了。”
萧承砚沉默片刻。
“让卫凌川去邻镇购粮，按市价付款，绝不许趁灾强取。”
“是。”
“还有，把别院空着的几间屋子腾出来，先安置老人和孩子。”
青梨忍不住问：
“王爷，若一直这样救济下去，咱们的银子……”
萧承砚忽然笑了。
“本王当初藏那些私房钱，不就是为了让王妃有底气行医？”
“如今她想救人，本王自然要替她把后面的事做好。”
青梨眼眶一热。
“奴婢明白了。”
深夜。
姜云窈终于忙完最后一名伤者。
她揉着酸痛的肩膀走进后院，发现萧承砚还坐在那里。
桌边的灯已经烧短了一截。
男人听见脚步声，立即抬头。
“窈窈？”
“嗯。”
她走过去。
“怎么还不睡？”
萧承砚轻轻笑了。
“等你。”
姜云窈坐在他身旁，疲惫地靠在他肩上。
“今日救了很多人。”
“本王知道。”
“可还有些人……”
她忽然停住。
萧承砚没有催促。
许久，姜云窈才轻声道：
“有些人没能等到我们。”
她说完，眼泪忽然落下来。
“萧承砚，我明明已经尽力了。”
男人缓缓伸手，将她拥进怀里。
“本王知道。”
“可我还是觉得难受。”
“那便哭一会儿。”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必在本王面前逞强。”
姜云窈终于忍不住，伏在他怀中哭了起来。
窗外，河水依旧奔涌。
远处不时传来寻找亲人的呼喊。
萧承砚一言不发地抱着她。
直到她渐渐平静，才低声道：
“窈窈。”
“嗯？”
“你今日做得很好。”
姜云窈抬起头。
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你救不了所有人。”
“可你救下的人，会记得今日有人向他们伸过手。”
姜云窈望着他，许久才轻轻点头。
“嗯。”
她正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大夫！”
是阿禾。
男孩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跑得满头是汗。
“我娘醒了！”
姜云窈眼睛一亮。
“真的？”
阿禾用力点头。
“妹妹也退烧了！”
他跑到两人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我娘让我来谢谢你们！”
姜云窈立即扶他。
“快起来！”
阿禾却执意将布包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娘做的。”
姜云窈打开。
里面是两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
一只红色。
一只蓝色。
针脚并不精细，甚至有些地方还露着线头。
可看得出来，缝制它们的人十分用心。
阿禾仰起头。
“我娘说，你们救了我们一家。”
“她没有银子，只会做这个。”
姜云窈眼眶微热。
她拿起红色布老虎，轻轻放进萧承砚手里。
“王爷，这是送给你的。”
萧承砚摸了摸柔软的布料，微微一笑。
“本王很喜欢。”
阿禾终于露出笑容。
“那我回去告诉娘！”
男孩转身跑远。
姜云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日所有的疲惫，都有了意义。
她轻轻靠在萧承砚肩上。
“王爷。”
“嗯？”
“等洪水退了，我们重新把长安堂修好。”
“好。”
“还要把河边那些倒塌的房子修起来。”
“好。”
“以后医馆若是赚了银子，我们就给村里的孩子办个学堂。”
萧承砚轻轻笑了。
“王妃的愿望越来越多了。”
姜云窈抬头。
“你嫌我贪心？”
“怎么会？”
男人握紧她的手。
“本王只是想，看来那点私房钱，还得再想办法多挣些。”
姜云窈终于笑出了声。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卫凌川快步冲进院中。
“王爷！”
“青溪河下游又传来急报！”
萧承砚神色一凝。
“说。”
卫凌川脸色极其难看。
“洪水冲毁了下游三座村庄，数百名百姓无家可归。”
“其中一处村子，连通往外面的桥都断了。”
姜云窈猛地站起身。
“还有多少人被困？”
卫凌川沉声道：
“至少两百人。”
他顿了顿。
“而且……其中大半都是老人和孩子。”
姜云窈的脸色瞬间变了。
萧承砚缓缓握紧手中的布老虎。
片刻后，他抬起头。
“传令下去。”
“明日天亮，所有能用的车马、船只，全部调往下游。”
“本王亲自去。”
姜云窈猛地转头。
“萧承砚，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男人握住她的手。
“本王知道。”
“所以这一次，本王不下水。”
他微微一笑。
“本王就在岸上，替王妃守住后方。”
姜云窈望着他。
许久，终于轻轻点头。
“好。”
“那我们一起。”
窗外，天边的第一缕晨光，正缓缓穿过厚重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