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姜云窈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时，身旁已经没人了。
院中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萧承砚？”
她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只见男人穿着一身浅青色常服，正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木锤。
旁边散落着几块木板。
卫凌川站在一旁，神情十分为难。
“王爷，您还是让属下来吧。”
“不必。”
萧承砚低头研究着木板。
“这东西不难。”
话音刚落。
啪！
一块木板忽然从他手中滑脱，砸在地上。
卫凌川连忙弯腰去捡。
“王爷，您都折腾半个时辰了……”
姜云窈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在做什么？”
萧承砚猛地抬头。
看见她站在廊下，神情竟有些不自然。
“窈窈，你怎么起来了？”
“被你吵醒了。”
姜云窈慢慢走过去。
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些木板竟已经拼出了一张小床的轮廓。
她愣住。
“这是……”
萧承砚轻咳一声。
“给念安做的。”
姜云窈怔怔看着他。
男人将手里的木锤放下。
“昨日看见父皇留下的小衣裳，本王忽然想，孩子出生后，总得有张睡觉的床。”
“所以你便自己做？”
“嗯。”
萧承砚答得理所当然。
姜云窈看了看那几块歪斜的木板，忍不住问：
“王爷以前做过木工？”
“没有。”
“那你会吗？”
萧承砚沉默片刻。
“正在学。”
姜云窈终于笑出了声。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木板虽然已经刨得平整，几处连接却还不够稳固。
“这可不行。”
萧承砚立即问：“哪里不行？”
“床脚不稳，边角也没处理好。”
姜云窈轻轻敲了敲木板。
“孩子小，不能有尖角，更不能有松动的地方。”
萧承砚神情顿时认真起来。
“那便重新做。”
姜云窈望着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软。
她伸手替他拂去袖口的木屑。
“你若真想亲手做，便请村里的木匠教你。”
“做好之后，还得让人仔细检查。”
萧承砚点头。
“好。”
姜云窈笑着问：
“堂堂瑞王爷，竟然愿意拜木匠为师？”
男人抬头看她。
“为了念安，有何不可？”
姜云窈心头一暖。
她刚要说话，萧承砚却忽然注意到她赤着脚穿了双薄鞋。
眉心顿时皱起。
“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今日暖和。”
“地上还有露水。”
“我又没踩地上。”
萧承砚无奈，起身将她扶到廊下。
随后转头吩咐：
“卫凌川，去请村里的木匠。”
卫凌川终于松了口气。
“属下这就去！”
姜云窈看着他如释重负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用过早膳，夫妻二人去了河边。
春日的青溪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新修的石桥横跨两岸，桥边的柳树抽出细细的嫩芽。
远处有村民撑着小船，沿河撒网。
姜云窈坐在河岸的长椅上，怀里抱着团团。
圆圆则趴在萧承砚脚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王爷。”
“嗯？”
“你今日不是要给念安庆祝吗？”
萧承砚笑了笑。
“自然。”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在她面前。
姜云窈有些惊讶。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对小小的银铃铛。
铃铛做得十分精巧，上面刻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云窈眼睛一亮。
“真好看！”
萧承砚望着她。
“本王原想给孩子买些金银首饰，可想到他出生后还小，便先让银匠做了这个。”
姜云窈拿起一只铃铛，轻轻摇晃。
叮铃。
叮铃。
她低头看向小腹。
“念安，听见了吗？”
萧承砚也凑近了些。
“他又动了吗？”
姜云窈等了一会儿。
小腹里安安静静。
她摇头。
“没有。”
萧承砚有些失望。
“看来今日不愿理爹爹。”
姜云窈忍着笑。
“你以为孩子是你学堂里的学生，叫一声便要答应？”
男人认真想了想。
“说得也是。”
他将铃铛放回盒里。
“那便等他愿意的时候，再给他听。”
两人正说着，石头忽然带着几个孩子跑了过来。
“先生！”
萧承砚转头。
“今日不是休沐吗？”
石头笑得满脸灿烂。
“我们知道！”
“所以才来找先生！”
姜云窈好奇地问：
“找先生做什么？”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
他小心展开。
上面写着一首短短的小诗。
字迹虽然稚嫩，却写得十分认真。
“这是我们几个一起写的！”
萧承砚接过。
只见纸上写着：
春风过小桥，柳绿映溪遥。
先生教我字，明日路迢迢。
萧承砚看了许久。
“谁写的？”
石头举起手。
“前两句是我！”
另一名小姑娘连忙道：
“后两句是我想的！”
姜云窈笑着夸道：
“写得很好。”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
石头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先生，我们还有件事想求您。”
萧承砚放下纸。
“说。”
石头指了指身后的青溪村。
“我爹说，村里有几个大人也想学认字。”
“可是他们白天要干活，没法跟我们一起上课。”
“能不能晚上也教他们？”
萧承砚微微一怔。
姜云窈看向他。
男人沉吟片刻。
“有多少人想学？”
“十几个！”
石头想了想，又补充：
“我爹也想来！”
萧承砚笑了。
“那便每隔三日晚间开一次课。”
孩子们顿时高兴起来。
“先生答应了！”
“太好了！”
姜云窈却忽然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王爷，你自己的身子也要顾着。”
萧承砚握住她的手。
“本王知道。”
“晚课不必日日开，教会几个识字的人，日后也能让他们帮着教别人。”
姜云窈点头。
“那便好。”
石头忽然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姜姐姐！”
“这个是送给小宝宝的！”
姜云窈一怔。
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针脚算不上整齐，鞋面上的老虎还一大一小。
可那双鞋做得十分用心。
“谁做的？”
石头挠挠头。
“是我娘，还有村里的几个婶婶一起做的。”
“她们说，姜姐姐救过很多人，如今有了孩子，大家也想送点东西。”
姜云窈低头看着那双鞋，眼眶渐渐红了。
“替我谢谢她们。”
石头认真点头。
“我一定告诉她们！”
傍晚回到别院时，木匠已经来了。
是一位姓周的老师傅。
萧承砚站在院中，认真听他讲解木板如何连接。
周师傅起初十分拘谨。
毕竟眼前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听说还曾是京城的大人物。
可讲着讲着，他便发现，对方竟真在认真学。
“公子，这榫卯得对准了。”
“这里不能只靠钉子固定。”
“还有床栏，要留心间距，不能让孩子卡住手脚。”
萧承砚一一记下。
姜云窈坐在廊下，看着男人笨拙地摆弄木板，忍不住笑起来。
青梨端来一碗热汤。
“王妃，王爷今日已经跟周师傅学了一个多时辰了。”
姜云窈接过汤碗。
“由他吧。”
青梨笑着说道：
“奴婢还从没见过王爷对一件事这么认真。”
姜云窈望向院中。
萧承砚正低头仔细打磨一处木角。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曾经握剑的手，如今握着一块小小的砂石。
她轻轻笑了。
“我倒觉得，他如今这样很好。”
入夜。
周师傅离开后，萧承砚才终于回到屋里。
姜云窈看见他手上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顿时皱眉。
“怎么弄的？”
“被木刺划了一下。”
“给我看看。”
她拉过他的手，仔细处理了伤口。
萧承砚望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轻声道：
“窈窈。”
“嗯？”
“本王今日是不是做得很差？”
姜云窈一怔。
“为何这么问？”
“周师傅做那些木件，轻轻松松。”
“本王却连一处榫口都要琢磨半日。”
姜云窈忍不住笑了。
“王爷第一次学木工，自然不能跟做了几十年的师傅相比。”
她替他包好伤口。
“况且，念安又不是急着明日就用。”
萧承砚低头看着手上的布条。
“可本王想亲自给他做一张床。”
姜云窈抬头。
“为什么？”
男人沉默片刻。
“因为本王小时候，记得最清楚的，是母妃亲手为我缝的那只布老虎。”
“后来无论得了多少金银珠宝，都不如那只布老虎珍贵。”
他轻轻笑了。
“本王想着，若念安以后长大了，至少能告诉他，他小时候睡的那张床，是爹爹亲手做的。”
姜云窈心口一软。
她伸手抱住他。
“那你慢慢做。”
“我陪你。”
萧承砚轻轻拥紧她。
“好。”
就在这时，姜云窈的小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动作一顿。
萧承砚立即察觉。
“念安又动了？”
姜云窈笑着点头。
“嗯。”
男人赶紧伸出手。
可刚碰到她的小腹，那动静便停了。
萧承砚等了片刻。
仍旧没有反应。
他有些无奈。
“这孩子怎么总挑本王不在的时候动？”
姜云窈笑着握住他的手。
“可能是嫌你今日回来太晚了。”
萧承砚微微挑眉。
“那本王明日早些回来。”
话音刚落，掌心下忽然传来轻轻一下。
男人猛地抬头。
姜云窈也愣住了。
片刻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萧承砚俯下身，对着她的小腹认真说道：
“念安，爹爹答应你。”
“明日不多教一堂课，也不多做一个榫口。”
“天黑之前，一定回来陪你和娘亲。”
姜云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萧先生。”
“嗯？”
“你这话我可记住了。”
萧承砚抬头。
“自然算数。”
第二日傍晚，姜云窈正在廊下等他。
夕阳已经快要落山。
院门终于被推开。
萧承砚提着一小袋桂花糕走进来，身后跟着周师傅。
“窈窈。”
男人笑着唤她。
“来看看。”
姜云窈起身。
只见周师傅与卫凌川合力抬进来一张小小的木床。
床身打磨得光滑圆润，栏杆整齐，四角还雕着小小的海棠花。
姜云窈惊喜地睁大眼睛。
“已经做好了？”
萧承砚点头。
“周师傅帮了不少忙，最后几处是本王亲手打磨的。”
周师傅在旁边笑道：
“公子学得认真，床架也已经反复查过，结实得很。”
姜云窈走上前，轻轻抚过床边。
忽然，她看见床头内侧还刻着一行小字。
愿吾儿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她怔怔望着那行字。
萧承砚站在她身后，轻声问：
“喜欢吗？”
姜云窈转过身，眼眶泛红。
“喜欢。”
她握住他的手。
“特别喜欢。”
萧承砚笑了。
“那便等念安出生，送给他。”
姜云窈轻轻点头。
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萧承砚。”
“嗯？”
“你说这张小床，是给念安准备的。”
“是。”
“那若到时候……”
她故意停顿片刻。
“孩子不止一个呢？”
萧承砚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
“……什么？”
姜云窈望着他，忽然笑得眉眼弯弯。
“我是说，万一是两个呢？”
男人低头看了看木床。
又看了看姜云窈的小腹。
沉默良久。
他突然转身。
“周师傅！”
刚走到院门口的周师傅猛地回头。
“公子，怎么了？”
萧承砚神情严肃。
“明日……”
“劳烦您再带些木料来。”
姜云窈终于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