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值班室的门在我身后自动关上了,无声无息,但我能感觉到门框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锁。
我没回头。上辈子养成的习惯——在副本里,不该回头的时候千万别回头。背后发生的事情,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值班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优秀教师”四个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橘黄色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一个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大概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放到现实世界里任何一个中学教师办公室都毫无违和感。但她的眼睛不对——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瞳孔是竖的。
像猫。又像蛇。
「目标:教师(副本核心Npc)」
「危险等级:b级。注:这是F级副本里唯一的b级存在。她的教室管理能力包括但不限于:罚站(定身)、叫家长(召唤宿管阿姨)、开除(即死攻击)。理论上讲,只要你不违反课堂纪律,她就不会触发攻击。但——」
「但什么?」
「但她今天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上辈子你见到的那个老师是“友善”的,这辈子这位——本系统建议你说话客气点。」
死亡回放的语气难得有点凝重。我站在办公桌前,和那个女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什么事?”她的声音就是刚才那声“请进”的沙哑嗓子,像粉笔在黑板上刮了一下。
“老师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学生——虽然我这辈子跟“老实巴交”四个字从来没沾过边,“我想请您来上课。”
她没说话。那双竖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台灯的光映在镜片上,反出一小片白光。
“高二三班。”我继续说,“同学们都到了,等着您去上课。”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说不清什么意味,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眼睛没笑,竖瞳反而缩得更细了,像两根针。
“有意思。”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这栋楼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请我上课了。你是第一个。”
“那我还挺荣幸的。”
“不过——”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你不是这里的学生。”
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死亡回放疯狂弹窗:
「警告!身份验证失败!教师正在运行身份识别协议!当前学生身份认证进度:0%。请在三秒内提供有效学生证明,否则她将把你判定为外来入侵者——」
“老师怎么知道我不是这里的学生?”我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疯狂转。
“因为我记得每一个学生的脸。”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竖瞳在镜片后面闪着冷光,“姓名、学号、座位号、每次月考的成绩单。我的脑子就是花名册。你——不在上面。”
操。
上辈子那个触发隐藏条件的哥们儿是天选之子——他来的时候刚好顶替了一个Npc学生的身份。我他妈是空降进来的,花名册上压根没有我。
死亡回放又弹:
「提示:规则之间有缝隙。」
「本副本的学生身份认证体系由三个Npc分别负责——宿管阿姨管寝室,巡逻老师管走廊,教师管教室。三套认证体系之间不互通。宿管阿姨的认证方式是床上有人,巡逻老师的认证方式是手上拿书。这两套你都已经通过了。」
「但你还没通过老师的认证。」
「因为老师不看你在不在床上、拿不拿书。老师看花名册。」
我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了三圈。
「但规则有一条漏洞——花名册是上辈子的东西。这个副本每次刷新,花名册都会更新。而你是副本的第一个通关者,花名册还没生成。」
「等等——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目前这个时间点,这个副本里还没有任何玩家触发过教师认证。她脑子里的花名册是上一个副本周期的,上面全是Npc的名字。就算你报一个真学生的名字,她也会说你不是那个人——因为她记得脸。」
「所以路全堵死了?」
「没有。」死亡回放的语气变得有点微妙,「有一个角色,是不在花名册上的。」
我突然明白它要说什么了。
“老师。”我清了清嗓子,“我不是学生。”
她的竖瞳又缩了一下。
“我是新来的实习老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刚才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顺手揣兜里的——放在办公桌上,“来报到。”
台灯的光照在粉笔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盯着粉笔看了很久。
死亡回放的弹窗缩在视野角落,字数少得可怜:「正在验证……身份协议切换……教师对教师……等级相同……无法判定……」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竖瞳里的冷光一点一点褪了。
“实习老师。”她嘴角那抹笑变了个味道,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别的,“没有人通知我今天有新老师报到。”
“可能通知单被宿管阿姨吃了。”我面不改色,“她晚上查寝的时候什么都吃。”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走吧。”
“嗯?”
“你不是请我去上课吗?”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竖瞳在镜片后面眯了一下,“实习老师——旁听是你实习期的必修课。这堂课,你来讲台上站着。”
「教师认证——通过。身份切换——教师(临时)。权限——与正式教师同级。」
「干得不错。」
“过奖。”
教师值班室的门开了。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涌进来,照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上。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去,发现走廊里的应急灯好像比刚才亮了些。不,不是灯亮了——是墙上的镜子不反光了。镜鬼缩到了镜子深处,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隔着一层脏水在看人。
宿管阿姨站在楼梯口。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这边,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在鞠躬。巡逻老师停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手里那根沾过黄毛脖子的教鞭垂在地上。
整栋楼都安静了。
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
「老师在的地方,所有怪物都会退避。这是规则——在这栋楼里,老师最大。」
我们走到高二三班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台灯光。我伸手推开门,站在讲台边上,清了清嗓子。
“起立。”
十七个人齐刷刷站起来。胖子差点把桌子顶翻,眼镜女生手里的课本拿倒了,扎马尾的女生嘴唇还在抖。但他们都在——一个都没少。
李欣然站在最右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那个穿蓝布外套的女人。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意思是:五分钟,多一秒都没有。
“同学们好。”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站到讲台正中央。台灯的光把她影子投在黑板上,又细又长。
“请坐。”
十七个人齐刷刷坐下。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
“翻到课本第一百三十七页。”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粉笔灰簌簌落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我站在讲台边上,看着下面十七张脸。他们都在低头翻书,手在抖,但眼神比刚才亮了很多。胖子翻书翻得哗啦响,眼镜女生的课本终于拿正了,扎马尾的女生不再咬嘴唇。
李欣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用气声说了句什么,读唇语我能读出来。
“欠我一分钟。”
我低头假装看书,用气声回了一句:“记我账上。”
讲台上,穿蓝布外套的女人转过身,粉笔指着黑板上的字:“今天我们来复习——规则与证明。”
她的竖瞳在黑框眼镜后面闪了一下。
“规则一旦被证明,就不再是规则。它变成了工具。而掌握工具的人——”她顿了顿,目光从十七张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我身上,“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丁点灰白。不是天亮,还早。但那是方向。
十七个人,一个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