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死人之夜传送出来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看时间。
系统面板右上角显示：距下一轮强制副本开启还有四十七小时三十三分钟。四十七个小时，说长不长——睡一觉就没了三分之一。说短也不短——够我刷好几个F级副本了。
李欣然站在安全屋客厅里，正在卸装备。冲锋枪和手枪在副本结束时被系统回收了——E级以上的武器不能带回现实，这是死规矩。但她卸枪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弹夹退出来、枪膛检查、保险关上，一套流程做完才发现手里是空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甩了甩手，像是要把肌肉记忆甩掉。
“下一轮强制副本四十七小时后开。”我说。
“知道。”
“我打算趁这段时间再刷几个F级副本。”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我。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疯了？
“F级副本积分虽然少，但每刷一个SSS能拿三千到五千积分。四十七个小时，够刷三个。三个SSS下来就是一万多积分，加上我们现在手里的一万三，够在商城买一套d级基础强化——力量、敏捷、体质全拉到c档。”
“你上辈子也这么肝？”
“上辈子我没这个条件。上辈子新手期我积分才两千，连买绷带都抠抠搜搜的。”我把从商城兑换的体能补给饮料拧开，灌了一口。味道像馊了的红牛，但效果确实有——疲劳感在一分钟内消了大半，“这辈子带着答案来的，不多刷几个副本对不起这份答案。”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她那份补给饮料，拧开，皱着眉灌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这什么味儿？”
“体能补给。商城打折，五十积分三瓶。”
“像洗脚水。”
“你喝过洗脚水？”
她没理我，又灌了一口，脸皱得更厉害了，但硬是咽下去了。“第一个副本刷什么？”
“午夜凶铃。”
安全屋的智能投影屏上弹出副本选择界面。F级副本列表刷了一整屏，名字五花八门——《午夜凶铃》《侏罗纪公园》《生化危机》《寂静村落》《植物大战僵尸》《咒怨（新手版）》——每个后面都标着推荐积分和难度系数。午夜凶铃排在第一位，难度系数1.5颗星，推荐积分3000。新手最容易拿SSS的副本之一，只要你能在贞子爬出来之前毁掉录像带。
但大部分新手不敢毁。因为规则没写可以毁。规则只写了“看完录像带的人七天后会死”。新手看完规则就照着字面意思去解——躲七天、找替死鬼、或者试图破解诅咒。没几个人想到直接把录像带烧了。这跟午夜自习室一个道理——规则告诉你不能做什么，但没告诉你主动出击的后果。大部分人被“规则”两个字吓住了，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不是大部分人。
进副本前我花了半小时在商城采购。F级副本不能用E级以上的道具，但基础装备不受限。手电筒、备用电池、一桶便携汽油、一把电锯——电锯是从商城武器区买的，F级可用，标价一千二百积分。李欣然看我拎着电锯从商城界面退出来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你准备把贞子分尸？”
“不。给她做个心理治疗。”
午夜凶铃的副本入口是一条黑漆漆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日式推拉门，门后面是一间六叠大的和室，榻榻米上摆着一台老式录像机，录像机连着一台十四寸的显像管电视。电视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亮着——红色的，一眨一眨，像什么在呼吸。
和室里除了我还有四个人——随机匹配的队友，三男一女，全是生面孔。女的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背规则还是在祈祷。三个男的中有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寸头，蹲在录像机前面，伸手想按播放键又缩回来，反复了三次。
我走过去，把电锯放在榻榻米上，然后蹲下来检查录像机。磁带仓里有一盘带子，标签上写着“看完它”。我把带子退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普普通通的VhS录像带，黑色外壳，分量跟图书馆里的资料带差不多。
“你——你要干嘛？”寸头看着我。
“烧了。”
“不能烧！规则说——”
“规则说什么了？”
寸头张了张嘴，愣住了。他低头看系统面板，嘴唇翕动着，大概是在重读副本规则。一分钟后他抬起头，表情很微妙——像是发现了一个一直没注意到的盲点。
“规则只说了看完录像带的人七天后会死。”我把录像带扔在榻榻米上，拧开汽油桶的盖子，“没说不能烧。没说烧了会有什么后果。没说录像带是不可摧毁的。它只是暗示你‘应该’看——暗示不是规则。”
我把汽油浇在录像带上。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和室。缩在角落里的女生捏住了鼻子，但眼睛瞪得老大——不是害怕，是好奇。寸头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担心录像带会爆炸。另外两个男的还在角落里犹豫，脸上的表情在“这人是个疯子”和“这人可能真有办法”之间反复横跳。
然后我掏出打火机。
“等一下。”寸头按住我的手腕，“万一烧了触发什么惩罚呢？”
“什么惩罚？”
“比如——贞子提前爬出来？”
“那正好。”我把电锯拉响。轰的一声，二冲程发动机的嘶吼在密闭的和室里炸开，震得纸门哗啦响。缩在角落里的女生直接吓得往后一蹦，后脑勺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
“电锯比诅咒快。”我把打火机凑近浇了汽油的录像带，“她敢提前出来，我就让她写工伤报告。”
火苗舔上录像带的一瞬间，电视机屏幕突然亮了。不是正常的亮——是那种电流不稳的闪烁，雪花点疯狂跳动，然后画面定住——一口井。井口有光，从下往上照的，惨白惨白的。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井底往上爬，动作不像人——关节反折，头发往前垂，盖住了整张脸。
电视屏幕开始往外凸。
不是画面往外凸，是屏幕本身——显像管的玻璃面像被什么从里面往外推，鼓起来一个弧形。角落里的女生尖叫了一声，寸头连滚带爬退到墙角。另外两个男的中有一个直接瘫了，裤子湿了一片。
我从汽油桶里又倒了一滩汽油在地上，浇成一个半圆形，挡在电视机前面。然后举起电锯。
屏幕裂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指甲是黑的，手指头的关节反折着，抓在屏幕边框上，把裂缝撕得更大。碎玻璃碴子掉在榻榻米上，然后是一团湿漉漉的黑发，然后是那张脸——惨白的、五官模糊的、介于人和尸体之间的脸。
她上半身刚从屏幕里探出来，头发还没甩到前面，嘴刚张开，那个标志性的喉音刚发出半声——
然后她听见了电锯的声音。
我拉了一下油门。轰——电锯的链条在空转中疯狂旋转，机油和汽油混合的废气味灌满了整个和室。
她停住了。
我发誓，那个停顿里充满了人生疑惑。她歪了一下头——大概五度，很轻微，但确实歪了。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个歪头的角度让我想起李欣然在实验室里看到异常数据时的表情：这他妈什么情况？
“要么回去。”我把电锯举到胸前，链条离她的头发大概三十公分，“要么我帮你理个发。免费的。”
她盯着电锯看了两秒。
然后她缩回去了。
不是撤退，是缩——像录像带倒放一样，苍白的手松开屏幕边框，身体往后退，黑发甩回来盖住脸，整个人缩回屏幕里。裂开的玻璃碴子还在地上，电视机屏幕上只剩一口井的画面。然后屏幕闪了两下，灭了。电源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然后也灭了。
和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隐藏通关条件触发：在贞子完全现身之前摧毁诅咒媒介（录像带）。贞子未完成现身即被强制召回，判定为“非战斗解决”。」
「副本：午夜凶铃（F级）——已通关。评价：SSS。获得积分：4000。获得技能书：《恐怖抗性（初级）》。通关时长：11分钟。」
「注：11分钟刷新了该副本全球速通纪录。上一位纪录保持者（林辰，17分钟）的排名已下降至第二位。」
寸头从墙角爬起来，腿还在抖。“你——你是成天？”
“嗯。”
“那个全球排名第一的成天？”
我把电锯熄火，扛在肩上。“嗯。”
角落里的女生突然笑了。不是劫后余生那种笑——是那种“我他妈刚才经历了什么”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边笑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录像带能烧——我进来之前就想过能不能烧——但我他妈不敢——我怕触发惩罚——”
“下次敢。”我把汽油桶盖子拧紧，递给她，“副本里大多数规则是铁栅栏——看着吓人，其实有缝。找到缝，就能钻过去。找不到缝，就造一把电锯。”
传送白光开始笼罩和室。十秒后，所有人回到安全区域。赵刚在安全屋客厅里擦枪——从商城买的一把F级手枪，五百积分，他说比部队发的轻但准头不错。他抬头看见我扛着电锯出来，嘴角抽了一下。
“过了？”
“过了。”
“多少分钟？”
“十一分钟。”
他点了下头，继续擦枪。但我看见他嘴角又抽了一下。
刘洋从沙发上探出脑袋，手里还端着杯泡面——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在安全屋吃泡面的习惯，每次副本结束回来都得吃一碗，说泡面的味道能盖住副本里的腐臭味。他看见我手里的电锯，泡面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成哥你用电锯砍贞子了？”
“没砍。给她做了个心理治疗。”
“什么心理治疗？”
“让她知道世界上有种东西叫电锯。”
刘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泡面从鼻子里呛出来。周晓燕从旁边递了张纸巾给他，动作熟练得跟在医院里递纱布似的。
接下来两个副本没什么可多说的，就是流水线作业。
侏罗纪公园——孤岛求生模式。我进副本之后没去找食物，没去找水源，没去搭庇护所。直接翻过围栏进了岛中心的废弃基因实验室。那间实验室上辈子我进去过两次，密码没变，还是六位数——1993-06-11，电影首映日期。实验室里有一台还能用的基因武器控制终端，系统是旧的，但核心代码还在。我在终端上敲了四行命令，启动全岛恐龙麻醉程序。程序运行了大概十分钟，期间有一只迅猛龙撞破了实验室的窗户——但只撞了一半，脑袋刚伸进来就被麻醉气体喷了个正着。它打了个喷嚏，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像喝醉了似的滑下去，下巴磕在窗台上，舌头耷拉在外面。通关时间：一小时零三分钟。SSS。
生化危机——浣熊市。这次没找核弹，核弹是E级副本的配置，F级副本没有那种重武器。但有更聪明的方法。我直接去了保护伞公司地下实验室——上辈子有个玩家在论坛上发过地下实验室的详细坐标，当时我背下来了，这辈子刚好用上。地下实验室里有一管t病毒原始抗体样本，是研究团队在病毒全面爆发前研制出来的，藏在p4级别的冷冻柜里。冷冻柜的密码是研究主管的生日——这个信息是上辈子一个叫“数据挖掘者”的玩家用黑客技术从副本文件里扒出来的，当时在论坛上火了三天。我把抗体样本取出来，稀释在一桶水里，倒进了浣熊市中心的公共喷泉。喷雾系统把抗体扩散到全城，丧尸在四十分钟内开始倒地。通关时间：两小时十一分钟。SSS。
三个副本，三次SSS，总积分一万二，加三本技能书——《恐怖抗性（初级）》《基础枪械精通（初级）》《弱点识破（初级）》。我把三本技能书全学了。恐怖抗性是被动技能，能降低恐怖类副本中的恐惧判定概率；枪械精通让所有枪械类武器的初始命中率从60%提升到75%；弱点识破可以在视野内标记怪物的弱点部位，一个淡红色的光圈，持续时间三秒。
李欣然也刷了三个F级，全是独立通关。她的评价是SSS、SSS、SS——第三个副本差一点SSS，因为她在最后关头触发了一个隐藏条件但没来得及完成，只拿了SS。她出来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把结算面板关掉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半分。我没问她差多少分——问了肯定挨瞪。
四十七小时还剩十八小时。
安全屋里飘着泡面的味道。刘洋又开了一碗，这次是老坛酸菜的。赵刚在给新买的手枪上油，动作比上油的专业枪匠还利索。周晓燕在整理急救包——从商城买的医疗补给，绷带、止血粉、抗生素、一管纳米缝合胶。她整理的方式很有护士特色：按有效期排列，标签朝同一个方向，每种东西的位置精确到厘米。李欣然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背上的麻雀印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全球频道里又刷屏了。这次不是哭爹喊娘，是战队招募和副本攻略。有人整理了午夜凶铃的速通攻略，标题叫《成天教你用电锯跟贞子讲道理》。有人整理了我的核弹引爆攻略，标题叫《E级副本SSS指南：密码忘了怎么办？肌肉记忆救你命》。还有人在频道里公开喊话，说要加入涅盘小队，积分不够就用肝来凑。
我关了频道。打开排行榜看了一眼。第一名还是我，但第二名的积分已经追到一万一千二了。差距在缩小。
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
「林辰也在肝F级副本。他的速通纪录被你刷掉之后，他两个小时前又刷了一次午夜凶铃——用时13分钟。你们俩现在像两个在游戏厅里互相破纪录的高中生。」
“让他追。”我关了排行榜，“追上了才有意思。”
李欣然睁开一只眼。“你在看什么？”
“排行榜。”
“林辰？”
“嗯。”
“他追了多少？”
“差两千八百分。”
她又闭上眼。“还行。你再肝一轮又能拉开。”
“不急。先睡一觉。”
我靠在沙发另一头，闭上眼。安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刘洋吃泡面的吸溜声和周晓燕整理绷带的窸窣声。窗外那道蓝屏的裂缝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些——大概是系统的副本预告还没到，天幕暂时恢复了正常。
意识模糊之前，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贞子歪头的那个瞬间。她那双反折的手停在半空，黑发后面那张脸看不清表情，但我总觉得她大概在说：操，这人带了电锯。
我笑了一声，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