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副本进行到第四十一个小时的时候，岛上还剩下四个人。
我、李欣然、陈浩宇——以及张浩。存活人数从八十降到四，淘汰了七十六个。其中大概有二十个是被岛上的陷阱淘汰的——捕兽夹、毒蛇、沼泽、悬崖边松动的岩石。剩下的五十多个全是玩家之间的淘汰。龙腾公会那四个分散的新人早在第一夜就被其他玩家集火干掉了，周凯和孙丽在第二天傍晚被我和李欣然堵在沼泽边上，打了不到十分钟就被淘汰出局。
陈浩宇能活到现在完全是个奇迹。这小子枪法烂得离谱，近战更是约等于零，但他有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天赋——跑得快。真的快。在沙滩上被三个人追，他能跑出残影。李欣然说他上辈子大概是属羚羊的。我说羚羊在副本里不算贬义词，能跑就是本事。
现在他蹲在一棵棕榈树下面，用军刀削木棍——他原来的那根在昨天被一个散人劈断了，临时削了根新的，削得歪歪扭扭，但他削得很认真，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点，跟小学生削铅笔似的。
“成哥。”他头也不抬，“岛上就剩四个人了。前三才能通关。我们有三个人。”
“嗯。”
“也就是说——”他把木棍举起来，对着夕阳比了比直度，“我们仨之间得淘汰一个。”
“不用。”我把手枪的弹夹退出来检查，还剩三颗子弹，“副本规则是最后三人存活。不是最后三人通关。存活的意思是一直活到副本结束。如果我们三个都活到最后，系统会怎么判？”
陈浩宇愣了一下。“可是——可是规则说‘存活人数降至三人时副本自动结束’——”
“对。降到三人。不是降到三人才通关。”我把弹夹拍回去，“降到三人的瞬间副本就结束了，不管这三人是敌是友。八十个人进来，只要能活到人数降到三的那一刻，不管剩下的三个人之间有没有继续互相淘汰，系统都会判定副本结束。上辈子有人试过——大逃杀副本的最终存活人数可以超过三，只要你不在人数降到三之后继续动手。系统在副本结束的那一刻会对存活的所有人进行结算。”
陈浩宇的嘴张开了。李欣然靠在另一棵棕榈树上，嘴角翘了一下。“你又知道。”
“上辈子有个叫‘和平主义者’的玩家在论坛上发过分析帖。他在大逃杀副本里跟另外两个人达成了停战协议，三个人一起活到了最后。系统结算的时候三个人都拿了SSS。”我把手枪插回腰间，“那篇帖子发了不到一天就被删了——系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个漏洞。漏洞还在。一直没修。”
「宿主所述属实。该漏洞在宿主前世存活期间未被修复。蝴蝶效应指数目前为0.023%，尚未达到触发系统规则修正的阈值。但建议宿主不要频繁利用此漏洞——反复触发可能引起系统的注意。」
“用一次就够了。”我在脑子里回答。
陈浩宇把削好的木棍拄在地上，站起来。他看看我，又看看李欣然，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大概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挤出来。最后他说：“所以——所以我不用死了？”
“不用。”
“……操。”他低下头，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在擦汗。但眼角那块被他揉红了。
我没看他。转过头看向西边的丛林。夕阳已经沉到树冠以下，整片丛林被染成了一种介于金和灰之间的颜色。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腐烂树叶的味道。沙滩上的碎贝壳在余晖里泛着微光。
“还剩张浩。”李欣然说。
“还剩张浩。”我把手枪保险打开，“他手里还有一张底牌。”
“什么底牌？”
“强制单挑卷轴。稀有道具。只能在副本里使用一次。作用是强制指定一个目标进行一对一pK，其他人不能插手。被指定的人不能拒绝。”我顿了一下，“上辈子他在最后三人的时候用过。选的对手不是我——是你。”
李欣然的眉毛动了一下。“为什么选我？”
“因为他知道选我打不过。”
“上辈子打得过？”
“上辈子你死之后，我跟他打了大概十分钟。赢了。捅了他左肾。偏了半寸。那个卷轴有个致命缺陷——被指定的人不能拒绝，但可以转移。只要在被指定的瞬间，由另一个人主动接下挑战，挑战对象就会自动转移。”
李欣然把冲锋枪的弹夹退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拍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他有卷轴，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
“因为卷轴只能在存活人数少于等于五的时候使用。”我把死亡回放刚才弹出来的提示转述了一遍，“他大概一直在等这一刻——等岛上只剩最后五个人，然后他就可以用卷轴强制单挑，先淘汰一个，再凭人数优势碾压剩下的人。但他没算到周凯和孙丽会这么快被淘汰。也没算到我们这边有三个人。”
“所以他只剩下卷轴了。”
“对。”
李欣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那他会选谁？”
“你。”
“为什么还是我？”
“因为你是三人里看起来最软的柿子。陈浩宇虽然菜，但他跑得快。我——他不想跟我打。上辈子不想，这辈子也不想。只有你——在他看来，你的积分不是最高的，装备不是最好的，技能不是最多的。”我看着她，“但他不知道你上辈子在七个S级副本里活下来的事。他不知道你是那种在绝境里反而更冷静的人。他不知道——你是唯一一个在所有队友都背叛我的时候还站在我旁边的人。”
李欣然没说话。夕阳的余晖打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几秒，她说：“他卷轴生效要多久？”
“三秒。”
“三秒够干嘛？”
“够你跟我交换位置。”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就是那种明知道你在看她、故意不看你、但嘴角出卖了她的表情。“行。”
丛林里传来脚步声。不是踩在落叶上的那种沙沙声——是踩在沙地上的，很沉，每一步都带着体重压下去的闷响。我转过身。
张浩从灌木丛里走出来。金色铠甲上全是划痕和泥渍，肩甲上的龙形纹章缺了一只爪子——大概是在丛林里被什么藤蔓挂掉的。他的红宝石短刀已经拔回来了，左手反握着，刀尖指地。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起手式。但这次他的右手不是空的——攥着一卷卷轴。羊皮质地，泛着系统道具特有的淡蓝色光晕，边缘已经开始发光——那是即将激活的状态。
“岛上就剩四个人了。”他站在灌木丛边上，没有再往前走，“你们三个——我一个。”
“对。”
“你觉得你们三个一起上，我打得过吗？”
“打不过。”
“我也觉得打不过。”他把卷轴举起来，羊皮纸在夕阳里泛着蓝光，“所以——换个玩法。”
他把卷轴撕开了。
一道蓝色的光环从他脚下扩散出去，像一个正在膨胀的肥皂泡，把方圆十米内的所有人都笼罩了进去。光环边缘触碰到我的脚踝时，系统面板弹出来一行冰冷的提示：
「玩家张浩使用强制单挑卷轴。指定挑战对象：李欣然。该挑战不可拒绝。其他玩家在挑战期间不可介入。挑战持续至一方被淘汰或认输。倒计时十秒后开始。」
「十。九。八——」
我往李欣然的方向走了一步。蓝色的光环没有拦住我——倒计时期间双方可以移动，只要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各就各位就行。张浩选的挑战地点是沙滩和林间空地的交界处，一块大概篮球场大小的平地，地面是硬沙，踩上去不会陷脚。他大概觉得这种地形对他有利——硬沙地摩擦力大，适合他的近身擒拿。他不知道李欣然在沙地上的移动速度比我见过的大多数玩家都快。上辈子她在沙漠副本里一个人带着三个队友跑出了丧尸潮。
“李欣然。”张浩的声音穿过蓝色光幕传过来，“我跟你没有私人恩怨。”
“我知道。”她把冲锋枪放在地上，弯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不是商城货，是从副本里捡的，刀刃上有个豁口。她握刀的方式跟我一模一样——反握，刀尖朝外，手腕向内弯三十度。她只看了我演示一遍就学会了。学霸就是学霸。
「五。四。三——」
我站在蓝色光环的边缘。李欣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紧张都压到心底、拿理性当盖子死死摁住之后、只剩下一层壳的平静。上辈子每次进副本她都是这个表情。这辈子还是。
我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道具。”
她眨了一下眼——收到了。
「一。挑战开始。」
蓝色光环收窄，把李欣然和张浩圈在正中间。我站在光环外面，双手抱胸。张浩的第一招还跟上次一样——侧移半步，重心压在左脚，右手握刀，左手拔枪。他的左手拔枪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丁点，大概是在丛林里练过。但李欣然没有像上次的我一样蹲下系鞋带。她直接往左横跨了一步。不是躲枪——是挡枪。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张浩的枪口和地面之间，子弹打在她脚下的沙地上，溅起一蓬沙粒。
然后她做了一个张浩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把自己那把豁口的短刀扔在了地上。
“我认输。”她说。
张浩的瞳孔缩了一下。
强制单挑卷轴的规则在他眼前弹出来，半透明的光幕上写着三行字：挑战对象认输，挑战结束。挑战者获胜。挑战对象不会被淘汰——认输不等于死亡。挑战者消耗了卷轴，但挑战对象还活着。
“你——”张浩的枪还指着李欣然，但他的手指已经从扳机上松开了。系统判定挑战结束，蓝色光环开始往回收缩，但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卷轴用掉了。单挑赢了。但赢的是一个认输的人。他什么也没得到。
李欣然弯腰把短刀捡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刀刃上的沙，转身走回我旁边。
“道具。”她说。
我把建队令牌收回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不是建队令牌。是一张纸。从系统商城买的契约道具，名字叫“临时雇佣合同”，F级副本可用，价值五百积分。效果：在副本持续时间内，临时将一名非敌对玩家的身份从“竞争对手”变更为“雇佣兵”。雇佣兵不算在存活人数里——系统会把它单独归类为“第三方人员”。也就是说，只要陈浩宇签了这份合同，他的身份就从“玩家”变成“雇佣兵”，不参与存活名额的竞争。岛上剩下的“玩家”就只有三个——我、李欣然、张浩。
然后陈浩宇就可以活下来。
“签不签？”我把合同递给他。
陈浩宇接过合同，看了一眼。他的嘴张开了，然后合上，然后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点。他好像在用削木棍的专注力读那份合同。读了大概五秒——五百字的合同，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用牙齿咬一下。
“我——我签了是不是就是打工仔了？”
“是雇佣兵。”
“有工资吗？”
“副本结算积分你拿全额。我不抽成。”
他签了。手指按在合同末尾的空白处，系统面板弹出来一个确认框，他按了“确认”。然后他手背上的玩家标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淡蓝色的盾牌图标——雇佣兵标记。
「当前存活人数：3/80。三人——成天、李欣然、张浩。副本将在三十秒后关闭。」
张浩的金色铠甲在月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枪插回腰间。这次他没有说“下次”——转身走进了丛林。金色铠甲被夜色吞没了。
三十秒后，白光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