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你未免太过分了！”
李达康狠狠咬着牙，手里的报纸已经被他揉得不成样子。下一刻，他将纸团砸到地上，又抬脚踩了几下，仿佛这样才能把胸口那股憋闷发泄出去。
高育良的意思，已经明摆着了。
他就是要把孙连城重新扶起来。
孙连城没有背景，这一点李达康心里清楚。真要是有人替他撑腰，他也不会在副厅级的位置上蹉跎这么多年。更何况，孙连城被贬到少年宫以后，几乎就等于被扔进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可如今，高育良先给他授予先进个人，又亲自带队去探望，动作一个比一个明显。表面上看，确实有几分关心孙连城的意思，但这份关心占不了多少，真正重要的，是高育良想借孙连城向李达康发难。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斗争从来不会摆到明面上。想要对付一个人，先找一个合适的由头就够了，而孙连城，显然就是高育良选中的那个由头。
李达康当然不是傻子。
否则，他也不可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问题是，看穿了又能怎样？如今的局面，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以前有赵立春和沙瑞金的信任，他这个一把手做事自然底气十足，许多事情也敢放开手脚去办。可当靠山不再站在身后，他才真正发现，自己在汉东已经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他是省委常委，也是京州市委书记，可面对高育良这种从更高层面压下来的手段，根本找不到还手的办法。两个人之间，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
想到这里，李达康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疼。烦心事一件接一件地压过来，让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唉……”
这个从来不愿意认输的人，竟然少见地生出了一股无力感。他想来想去，都没能找到与高育良抗衡的办法。
另一边，高育良带队看望孙连城的消息报道出来后，立刻在汉东省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高书记居然亲自去看孙连城？还给他颁了先进个人？”
“这算什么，你没看见吗？省委班子的人也一起去了！”
“可孙连城不是被定成懒政干部了吗？”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新官上任还要烧三把火呢。以前是懒政干部，以后就不能变了？”
官员们私下议论得尤其厉害。所有人都意识到，汉东的官场，恐怕要换风向了。
高育良上任以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动作。只要不是脑子糊涂的人，都能看出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
级别稍微高一些的干部，大多知道高育良和沙瑞金之间不和。双方的势力在常委会上几次发生冲突，这件事早就算不上秘密。
在沙瑞金手里，孙连城被扣上懒政干部的帽子；到了高育良这里，他却突然成了先进个人。一个被打压，一个被表彰，前后反差如此明显，背后的交锋谁都看得出来。
这哪里只是高育良和沙瑞金之间的一次博弈？说得更直接一些，这是高育良在全面否定沙瑞金此前针对孙连城的处理。
当然，官员们也能理解高育良为什么这么做。毕竟，人走茶凉，本来就是官场上的常态。沙瑞金如今不在原来的位置上，高育良自然不会继续沿用他的那套做法。
汉东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消息传开后，孙连城病房外很快就挤满了前来探望的人。有省里的官员，也有京州的官员，甚至还有从地州赶过来的干部。
这些人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谁都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有人已经猜到，孙连城很可能要被重新启用。如今又有省委书记高育良站在他身后，往后的前途自然不会差。
所以，他们来探望孙连城，并不完全是因为孙连城本人，而是因为孙连城身后站着高育良。
官场就是这么现实。
病房里，孙连城侧身躺着，正看天文科普视频。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他还会忍不住笑上几声，完全没有被外面的动静影响。
小护士从外面走进来，气鼓鼓地说道：“孙连城同志，外面又来了一大批人看你！”
“告诉他们，我的病情加重了，现在不能见人。”
孙连城连身子都懒得转，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小护士愣了一下：“你真的不见？外面好像来了不少大官，连我们院长都在陪着。”
孙连城笑了一声，这才把头转了过来。
“护士同志，别急嘛。你看你忙得满头大汗，来，先擦擦。”
“我不是来擦汗的。”小护士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又问了一遍，“你到底见不见？院长让我再来问问你。”
“不见。”
孙连城把头摇得很干脆：“我说不见就是不见。你按我交代的去做就行了。”
“那好吧。”
见他态度坚决，小护士也没有办法，只能出去给那些人回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了病房。
孙连城问：“人都走了？”
“嗯，都走了。”小护士应了一声，随后又补充道，“不过我看他们不像是死心了，后面应该还会再来。”
孙连城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接着跑。他们要是有这个闲工夫，就随他们去。”
小护士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问道：“同志，你为什么不见他们啊？里面可是有不少大官。要是他们愿意帮你一把，说不定你就能飞黄腾达了。”
听到这番话，孙连城反倒笑了起来。
“你毕业多长时间了？”
“我今年才毕业。”小护士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就难怪了。”孙连城点了点头，“小同志，我给你讲讲我在官场上这么多年的经验。”
“好啊！”
小护士一下来了兴趣。
孙连城看着她：“你觉得，他们是真的想来看我？”
“难道不是吗？”小护士歪着脑袋，“就算他们不是专门冲着你来的，可你把人全挡在门外，也不太合适吧？跟这些人把关系处好，总归没有坏处。再说了，他们都是大官。”
孙连城笑着摇头：“你得把这个想法改一改。”
“我住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想想，他们以前为什么不来看我？”
小护士想了想，小声说道：“或许……他们之前不知道你住院？”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孙连城说道：“他们不是来见我的，他们是来见高育良书记的。”
“高书记？他又没住院啊。”
小护士一脸茫然，显然还没绕过这个弯来。
孙连城也不着急，继续解释：“京州火灾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网上到处都是消息，他们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可我受伤住院以后，有谁来看过我？一个都没有。”
“直到高育良书记亲自过来，他们才一个跟着一个出现。你说，他们到底是来看谁的？”
小护士没有说话。
孙连城接着道：“如果高育良书记不来，就不会有人来。哪怕我真在这间病房里没了，也未必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这话说完，小护士沉默了很久。她刚从学校出来，性子又单纯，过去根本接触不到这些东西。直到孙连城把话摊开，她才慢慢明白过来。
“孙连城同志，你说的也有道理。”小护士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你这样把他们挡在外面，终究不太好吧？他们毕竟都是大人物。”
孙连城听完，笑意更深了。
“护士同志，不能这么想。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们了吗？”
“可你不见他们……”
小护士的话还没说完，孙连城便抬手打断了她。
“这不叫得罪。”
“他们是因为高育良书记来看我，才跟着过来做个样子，让高书记看见他们的态度。我现在不过是少年宫的一个辅导员，没必要接待这些人。”
“你刚才说，他们也许会帮我？他们还没有这个资格。”
孙连城的语气很平静：“我和他们之间，谈不上什么交情，只有利益关系。要是这次之后我能平步青云，那以后自然还有见面、做朋友的机会。可如果我一直留在少年宫，谁还会搭理我？”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给这个一直照顾自己的小护士讲一堂官场课，也像是在总结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小护士问：“你的意思是，成年人之间就只有利益关系？”
孙连城缓缓点头。
“成年人的世界，只有利益关系！”
高育良从医院回来后，并没有马上继续采取动作。他一直在留意外面的反应，事情的发展也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老师，我听说有不少干部去看孙连城，结果全都被他挡回去了。”
“这很正常。”高育良笑了笑，“孙连城毕竟是厅级干部，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那些人不是冲他本人来的，而是冲着我来的？”
“这件事，他处理得很聪明。”
祁同伟点了点头：“这些年，他被李达康压得太狠了。”
高育良轻轻摇头：“谁遇上李达康这种人，谁都得倒霉。当时那种局面，你让孙连城还能怎么办？”
提起过去，高育良也不免有些感慨。
祁同伟顺势说道：“老师，其实我觉得，孙连城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当初丁义珍逃跑以后，是他稳住了光明区那笔百亿投资。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不是一个无能之辈。”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我也有这个打算。”
“只是现在，时机还没到。”
祁同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道：“老师，你是在等李达康出招？”
“没错。”高育良点头，“我想先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老师，我有个建议。”
“哦？你说。”
高育良的眼睛亮了亮。他很喜欢和祁同伟商量事情，因为这个学生总能提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办法。
祁同伟语气坚决：“我觉得，我们没必要等了。”
高育良问：“你的意思是，现在就继续动手？不等李达康那边先有反应？”
“对，马上采取下一步动作。”祁同伟说道，“李达康接下来无非两条路，要么忍下去，要么和我们正面冲突。但从那天开会的情况来看，我已经看出来了，他现在根本不敢跟我们硬碰硬。”
“他在常委会上没有支持者。所以，我们完全可以继续往前走。”
高育良沉吟片刻：“直接把孙连城提拔起来？”
祁同伟摇头：“不能这么急。孙连城身上毕竟还顶着一个‘820懒政干部’的名头，这个帽子不摘掉，他就不可能真正翻身。”
“我们要是现在直接提拔他，李达康肯定会抓住这件事攻击我们。到时候，我们做事就缺少名分，反而给了他机会。”
高育良喝了口茶，随即点头：“我明白了。现在第一步，就是先把孙连城头上的懒政帽子摘掉。”
祁同伟笑着颔首：“我就是这个意思。”
“同伟，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高育良忽然开口。
祁同伟看向他：“老师，难道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高育良吐出三个字：“周秉义！”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祁同伟也说出了这个名字。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同时大笑起来。
他们想到的，正是同一个人——周秉义。
让周秉义出面，替孙连城恢复名誉。
至于为什么非要找周秉义，原因也很简单。周秉义是纪委书记，由他来处理这种事情，显然比其他人更合适。
祁同伟说道：“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正好，他对孙连城的印象还不错。”
电话拨出去后，周秉义很快就答应下来。没过多久，他便赶到了这里。
“育良书记，祁副省长，你们都在啊。”
周秉义脸上带着笑，进门后和两人打了招呼。
高育良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秉义，坐这里。”
周秉义笑着坐下。
高育良先和他聊了几句近况，两人寒暄过后，才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秉义，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
“高书记，您尽管吩咐。”周秉义说道。
高育良和祁同伟平时对他不错，再加上高育良本来就是他的上级，如今一把手开口，他自然不会推辞。
高育良说道：“我想让你在汉东组织一次懒政干部测评会。”
“懒政干部测评会？”
周秉义有些疑惑。他一时没弄明白，高育良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件事。
“最近就要开展吗？”
高育良点头：“对。最近几天，你把相关议题交到我这里，我来组织开会。”
“好的。”
虽然仍旧不太明白其中的用意，但周秉义还是很快答应了下来。
高育良又提醒道：“秉义，这次测评的方案一定要认真准备，事情很重要，关系也很大。”
周秉义问：“高书记，您有什么具体指示吗？”
高育良目光闪动，缓缓说道：“这份方案，重点不在懒政，而在测评。”
接下来的几天，汉东表面上依旧安静，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然而，当高育良主持办公会，将懒政干部测评会的方案摆到桌面上时，整个汉东省，瞬间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