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太行山里的雪下得没完没了。这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整座山就像是个泥泞的冰窟窿。
落雁岭西侧的一处断崖背阴面，长着一小片茂密的马尾松。
在这片林子里，有一块看似普普通通的烂泥地，上面盖着一层枯黄的松针和半融化的残雪。如果不是走近了拿脚去踩，谁也看不出这底下藏着个人。
关东军王牌狙击手，“独眼鹫”鹫尾大介，已经在这烂泥坑里像个死人一样趴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身上裹着一件用泥水浸透的防水油布，整个人和周围的地形完全融为一体。饿了，他就从小布袋里摸出一小块硬邦邦的生牛肉干，放在嘴里慢慢含软了咽下去；渴了，就抓一把身边的脏雪。为了不暴露热气，他甚至把呼吸压到了最轻、最缓的程度。
这是他来到太行山的第四个月。
自从上次在野狼谷的乱战中，他一枪打空，被林山河逃脱后，鹫尾大介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像个发现了绝世珍宝的猎人，变得越发兴奋和冷静。
他没有再跟着大部队去盲目扫荡，而是像个幽灵一样，独自一人在这太行山的深沟老林里游荡、蛰伏。
这几个月来，他就像个做学问的书呆子，疯狂地研究着关于“太行孤狼”的一切。他勘察林山河待过的每一个阵地，丈量弹壳掉落的距离，分析林山河在不同风向下的射击习惯，甚至研究武工队留下的脚印深浅。
“他是个靠直觉打仗的天才。”
鹫尾大介趴在泥水里，那只独眼透过九九式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冷冷地注视着八百米外的一座破败山神庙，脑子里翻滚着用日语拼凑出来的思绪。
“林山河的那种‘野兽直觉’，简直比最精密的雷达还要灵敏。只要杀气是冲着他去的，他在子弹出膛的前一秒就能闻到味儿。”
鹫尾大介的嘴角，在一层白霜下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但是，野兽的直觉，终究是自私的。这种对危险的感知，只有在他本人的生命受到直接威胁时才会触发。”
“如果，我的枪口，对准的不是他呢？”
这就是鹫尾大介在这三个月的蛰伏中，想出的最毒辣的杀招。
他要用这招，硬生生地把林山河从暗处逼出来，逼着这头狼，放弃最擅长的隐蔽，来和他进行一场面对面的决斗！
……
与此同时，距离山神庙不到三里地的一处隐蔽山坳里。
武工队临时的大营就扎在这里。这会儿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山里的野兽都饿瘦了，武工队的日子更是难熬。粮食还勉强能靠着挖野菜、剥树皮对付一口，可最要命的是，盐巴见底了。
大半个月没吃盐，战士们一个个浑身发软，走路都打晃，稍微受点凉就上吐下泻。再这么下去，连端枪的力气都没了。
“营长，让俺去吧！”
瘦得像个麻杆一样的侦察兵麻杆，蹲在林山河跟前，急得直搓手，“城里内线送出来的消息说，山神庙神像底下的那个破砖洞里，给咱们留了十斤盐巴和两包消炎药。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啊！”
林山河盘腿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枪栓。听到麻杆的话，他手里的动作没停，但眉头却紧紧地锁在了一块儿。
自从上次内鬼的事情出了以后，麻杆虽然洗清了嫌疑，但这小子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总想干票大的，向大伙儿证明自己对独立营的忠心。
“老林，麻杆说得对，大伙儿的身体实在扛不住了。这山神庙虽然离大路近，但地形偏僻，平时连个鬼子的人影都见不着。”石锁在一旁帮腔，他那条受过伤的大腿因为缺盐缺营养，又开始隐隐作痛。
林山河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鹰眼”看了看麻杆，又看了看山洞里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兄弟。
“这情报来得太容易了。”林山河压低了嗓音，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天然的警惕，“黑岛那老狐狸刚吃了大亏，现在外围的据点封锁得像铁桶一样，城里的内线是咋把十几斤重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山神庙的？”
“营长，你就是太小心了！”麻杆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内线不是说了嘛，是买通了出城收泔水的伪军，塞在粪车里带出来的！这天寒地冻的，鬼子也不愿意查粪车啊。俺腿脚快，摸过去拿了东西就跑，保证出不了岔子！”
看着麻杆那双充满恳求和急切的眼睛，林山河心里软了一下。他知道大伙儿有多难，也知道这十斤盐对队伍来说意味着什么。
“行。”林山河终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九七式步枪背在肩上，“这趟活儿能接。但是，俺得跟着你。”
“营长，不用！俺一个人……”麻杆刚想拒绝。
“闭嘴！”林山河眼睛一瞪，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把麻杆的话压了回去。
“你当这是下山赶集呢？那个独眼龙这几个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俺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一天不死，咱们出门就得提着脑袋。”
林山河转过头看向雷豹：“豹子，你带人在后头三里地接应。听到枪声，别管别的，立刻掩护撤退。”
“明白！”雷豹郑重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又在酝酿一场大雪。
林山河和麻杆一前一后，借着枯树和沟渠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山神庙附近。
这山神庙建在一个缓坡上，四周比较开阔，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破旧的庙门早就不翼而飞了，露出里面掉了一半漆的泥胎神像。
林山河没有直接靠近山神庙，而是在距离庙门大约四百米的一处高岗上停了下来。这里有两块巨大的风化岩石，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狙击阵地，视野极佳，能将山神庙和周围几百米的地方尽收眼底。
“麻杆。”林山河趴在岩石缝隙里，把步枪架好，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顺着右边那条干水沟摸过去。动作要轻，千万别走直线。到了庙里，先别急着拿东西，先看看神像周围有没有鬼子布下的诡雷和拌线。一旦发现不对劲，东西别要了，立刻滚回来！”
“好嘞营长，你就在这儿给俺观阵吧！”麻杆咧嘴一笑，把腰里的盒子炮掏出来上了膛。
麻杆像一只灵巧的瘦猴，贴着干水沟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朝着山神庙摸去。
林山河的右眼死死地贴在瞄准镜上，十字准星随着麻杆的移动而缓慢平移。他不仅在看麻杆，更在疯狂地扫视着山神庙周围可能藏人的制高点和死角。
没有反光。 没有脚印。 连几只落在老槐树上的麻雀都安安静静地梳理着羽毛，没有受到任何惊吓的迹象。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的“野兽直觉”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警报。这说明周围没有针对他的杀气，没有狙击手在暗中瞄准他的脑袋。
“难道真是俺多心了？”林山河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
这时候，麻杆已经顺利地摸进了山神庙。
透过望远镜，林山河能清楚地看到麻杆在庙里蹲下了身子。麻杆很听话，他掏出一根树枝，在神像底下的砖缝里来回拨弄了几下，确认没有诡雷的拌线后，这才用力扒开几块碎砖。
果然，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布袋子露了出来。
麻杆兴奋地把布袋子拽出来，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过身，隔着老远，冲着林山河藏身的高岗，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洋溢着大功告成的狂喜。
就在麻杆挥手的那一刹那。
在距离山神庙八百米开外，落雁岭背阴面的那片泥坑里。
鹫尾大介的独眼，透过瞄准镜，将麻杆脸上的笑容看得清清楚楚。
“真是一张愚蠢的笑脸。”
鹫尾大介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残忍的表情。他的手指，极其平稳地，压下了那把九九式狙击步枪的扳机。
他没有瞄准林山河藏身的高岗。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把枪口对准林山河，那头对危险有着变态感知的野狼，绝对会在零点一秒内做出规避。
他的枪口，从头到尾，死死锁定的，都是那个拿着盐巴、毫无防备的麻杆！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与普通三八大盖截然不同的枪响，在空旷的山野间猝然炸开！这声音像是撕裂了厚厚的阴云，带着来自地狱的死亡宣告。
高岗上。
林山河的身体猛地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枪响了！
可他的直觉，竟然在枪响之前，没有给出半点警示！
他眼睁睁地看着瞄准镜里发生的那惨烈一幕，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了。
八百米外飞来的大口径尖头子弹，带着恐怖的动能，像一把看不见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麻杆的右胸口上！
“噗呲！”
血花，在麻杆那灰色的破棉袄上，瞬间绽放成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莲。
麻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挥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整个人的身体被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往后猛退了两步，手里的油纸袋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盐巴洒了一地，迅速被鲜血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麻杆——！！！”
林山河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狼嚎般的嘶吼。他的眼珠子在一瞬间变得通红，目眦欲裂。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那个独眼龙的恶毒心思！
为什么他的直觉没有报警？因为对方的杀机，根本就不是冲着他林山河来的！那头毒鹫，是拿麻杆的命，当成了逼他现身的诱饵！
山神庙里。
麻杆重重地仰倒在泥地上，嘴里“咕嘟咕嘟”地往外涌着带血的泡沫。那一枪打穿了他的肺叶，血水倒灌进气管，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浓浓的惊愕和不甘。
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扭过头，看向林山河藏身的那座高岗。
麻杆知道林山河枪法好，他也知道营长是个把兄弟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人。他太了解林山河了，营长如果看到自己中枪，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下来救人。
可是，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太可怕了。
麻杆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死死地扒住地上的泥土。他看着高岗的方向，用尽毕生的力气，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和周文远在宪兵队大牢被押上囚车前，摇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别过来。 别管俺。 别中了小鬼子的套。
摇完这最后一下头，麻杆的手指在泥土里抠出几道深深的血痕，脑袋一歪，那双不屈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我肏你祖宗！”
林山河的牙齿咬得嘎巴作响，下嘴唇直接被咬下了一块肉，腥咸的鲜血流进嘴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眼睁睁地看着兄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一枪打死，这种万箭穿心般的折磨，比直接拿刀子捅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林山河的双手死死攥着步枪，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把那个躲在暗处的狗杂碎撕成碎片。
可是，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他的脑子里。
他不能冲。
冲下去，就是死。麻杆的血就白流了。
“他在哪……那个畜生到底在哪！”
林山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右眼重新贴上瞄准镜。他顺着刚才麻杆中弹的角度和倒下的方向，在脑海里飞速地倒推着弹道轨迹。
子弹是从侧面打过来的，距离极远。
林山河的枪口，一点一点地扫过远处的山脊、树林、乱石堆。
就在这时。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这一枪，没有打向山神庙。
一发子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无误地打在了林山河藏身的那块巨大风化岩石上！
“啪！”
岩石被生生崩掉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石屑像刀片一样飞溅开来，擦着林山河的脸颊飞过，拉出一条血口子。
林山河没有躲，他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瞄准镜。
他知道，这一枪，对方不是为了杀他。
在这个距离上，如果是为了杀他，子弹就不会打在石头上，而是会直接钻进他毫无防备的脑门。
这是挑衅！是战书！
那头蛰伏了数月的毒鹫，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哪。我已经看见你了。我已经杀你的兄弟祭了旗，现在，该轮到你了。出来，像个男人一样，跟我决一死战！
透过四倍瞄准镜，林山河的视线终于锁定了八百米外，落雁岭背阴面的那片马尾松林。
在瞄准镜的十字准星里。
林山河隐约看到，那片烂泥地里，一团和周围泥土完全同色的伪装布，正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伪装布下的人，竟然极其嚣张地、慢慢地举起了一只手，冲着林山河的方向，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虽然隔着八百米，看不清脸，但林山河仿佛能感觉到那只独眼里透出来的森冷杀意。
“独眼鹫。”
林山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化不开的血海深仇。
从老赵的腿，到老李的命，再到那大雪天里为了找吃的被一枪爆头的顺子，还有今天，死不瞑目的麻杆！
这笔账，太厚了，厚得只能用命来填！
林山河慢慢地松开了握着枪把子的手。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悲愤和怒火，一点一点地强行压了下去，压缩成一块冰冷的钢铁。
他知道，面对鹫尾大介这种级别的顶尖杀手，任何一丝一毫的愤怒和情绪波动，都会成为对方眼里的致命破绽。
要想杀鹰，就得比鹰更冷，比鹰更毒！
林山河没有马上还击。
在这个位置开枪，八百米的距离，超出了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最佳射程，而且对方有备而来，贸然开枪只会暴露自己的具体身位。
他慢慢地往后退，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岩石的缝隙，退到了那片高岗背面的树林里。
不远处，听到枪声的雷豹正带着人发疯一样往这边赶。
“营长！营长！出啥事了！麻杆呢！”雷豹端着机枪冲过来，看到林山河脸上的血，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山河转过身，脸色出奇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底发毛。
“麻杆没了。”林山河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雷豹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咬着牙就要往山神庙的方向冲：“俺肏他姥姥！俺去把麻杆背回来！”
“站住！”
林山河一把按住雷豹的肩膀，手劲大得像铁钳一样，“那是诱饵。你去了，就多送一条命。”
林山河看着雷豹和石锁他们，一字一顿地说：“带着人，回营地。没有俺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踏出营地半步。”
“那麻杆的仇不报了？！”石锁急得直跺脚。
林山河慢慢转过头，看向落雁岭的方向。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迹，将那把九七式狙击步枪从背上摘下来，“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这个仇，俺亲自去报。”
林山河转过身，背对着大伙儿，大步走向了与营地截然相反的深山密林中。
风雪，再次沸腾起来，漫天的鹅毛大雪仿佛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罪恶。
林山河没有回头。
他孤身一人，一步一步地踏入了那个毒鹫为他精心编织的死亡猎场。他放弃了隐藏，主动走出了保护圈，去赴这场不死不休的狙击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