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伪绥靖军总司令部的深宅大院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沸腾的滚粥。
“都他娘的给老子麻利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那几件破衣裳！拿金条！拿大洋！带不走的古董全给老子砸了，一块大洋也别留给八路！”
侯震山站在大院正中央，一张原本保养得油光水滑的大胖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扭曲得像是个发了面又被踩了一脚的烂包子。他手里挥舞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冲着院子里那些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姨太太和下人们疯狂地咆哮着。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就在两个时辰前，前线的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了太原城。大沙河一战，他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两万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一万多人跟着赵猛临阵倒戈，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早就在炮火中被八路军包了饺子。就连他那个自作聪明、带着“骷髅大队”去偷袭黄崖洞的儿子侯少康，也在半路上被早有防备的八路军伏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败了。败得彻彻底底，连条裤衩子都没剩下。
侯震山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原城已经待不下去了。日本人看他丢了队伍，肯定会拿他当替罪羊；林山河的孤狼团要是打进城，非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卷上这些年搜刮来的金银细软，连夜逃往北平，去投奔华北政务委员会里的那些汉奸高官，兴许还能花钱买条命。
“老爷！老爷不好了！”
一个管家连滚带爬地从前院冲了进来，帽子都跑丢了，脑门上全是冷汗，“看大门的宪兵跑光了！连您平时的那几个贴身副官，也卷着账房里的大洋跳墙跑了！”
“这帮养不熟的白眼狼！”
侯震山气得眼前一黑，抬腿就是一脚，重重地踹在管家的心窝子上，直接把管家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吐出一口血沫子。
“李顺！李顺呢！”侯震山扯着破锣嗓子大吼，现在他谁也不信，只信自己那个一手提拔起来的卫队长。
“司令，俺在。”
一个身材瘦削、眼神沉稳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利索的伪军军官服，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快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满院子的狼藉，脸上没有半点慌乱，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唯命是从的模样。
看到李顺还在，侯震山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顺子啊，关键时刻，还是你靠得住！”侯震山一把抓住李顺的胳膊，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马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就在后门那条死胡同里等着，套了两匹最好的口外大马，车轱辘也包了棉布，走起来没声响。”李顺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
“好！好！带上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咱们现在就走！出了北门，直接奔正太线，到了北平，老子亏待不了你，至少保你个少将旅长干干！”
侯震山一边画着大饼，一边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那里面，装的是他这辈子搜刮来的几十根大黄鱼和几颗价值连城的祖母绿。
夜黑风高，寒风刺骨。
一辆黑色的带篷马车，像是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太原城的北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和荒野之中。
车厢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侯震山缩在宽大的狐皮大衣里，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红木匣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
坐在他对面的，是卫队长李顺。外面只有两个赶车的卫兵。至于那些哭哭啼啼的姨太太，侯震山在出门的那一刻，直接把她们锁在了地下室里。带着累赘逃命，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娘的……林山河这个泥腿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煞星！”
马车跑出了十几里地，侯震山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把满腔的恐惧全都化作了恶毒的诅咒。
“老子不就是杀了几个泥腿子吗？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些穷鬼的命，能值几个大洋？林山河为了几个贱民，非要跟老子死磕！还有日本人，也是一帮过河拆桥的王八蛋，老子给他们卖了这么多年命，一出事，连个支援的兵都不发！”
侯震山在黑暗中骂骂咧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散他心里的恐惧。
骂了一阵，他觉得口干舌燥，车厢里太安静了。
他摸黑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摸索着递到对面。
“顺子啊，拿着。”侯震山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这大半年，老子看错了不少人，唯独没看错你。等到了北平，这根金条你拿去打点，好好置办一身行头。以后，你就是俺侯震山的左膀右臂。”
黑暗中，李顺没有伸手去接那根金条。
“怎么？嫌少？”侯震山愣了一下，干笑了一声，“放心，匣子里还有，少不了你的……”
“司令。”
李顺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那种刻意压低的恭敬，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这路太黑了，俺怕您看不清前面的道。”
“啥意思？”侯震山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常年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腰间的枪套里摸去。
可是，已经晚了。
“嚓！”
一根火柴在黑暗的车厢里被划燃。微弱却刺眼的火苗，瞬间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借着火柴的光。
侯震山清清楚楚地看到，坐在对面的李顺，手里并没有接金条的意思。
李顺的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盒子炮。
黑洞洞的枪口，此刻正平平稳稳地，顶在侯震山的眉心上。枪管冷冰冰的，冒着一股子死亡的寒气。
火柴的光跳跃着，映照出李顺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木讷和顺从，一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能把人活生生烧成灰烬的仇恨！
“顺……顺子……你这是干什么？枪走火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侯震山吓得浑身一僵，冷汗“唰”的一下湿透了后背。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试图去拨开枪管，“你想要多少金条，老子都给你……千万别干傻事啊……”
“司令。您贵人多忘事，肯定记不住咱们这些底下人的贱名。”
李顺没有理会侯震山的求饶，火柴烧到了他的手指，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火焰熄灭，车厢再次陷入了黑暗。
但在黑暗中，那冷冰冰的枪口依然死死地顶着侯震山的脑袋。
“俺平时叫李顺。但俺在户口簿上的大名，叫赵小顺。”
李顺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地响起，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却又带着一种字字泣血的悲凉。
“俺的老家，在距离野猪峡不远的柳家沟。”
“柳家沟”三个字一出来。
侯震山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原本肥胖的身躯猛地缩成了一团，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那棵大槐树上，吊着八十七口子人。”
李顺的声音开始发抖，握枪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俺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八路军给俺家分了地，俺哥高兴得半夜睡不着觉，拉着俺去给林团长磕头。可你们来了。”
“俺眼睁睁地看着，你手底下的那帮畜生，把俺哥吊在大槐树上。俺嫂子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被你们一刺刀挑破了肚子。俺躲在后山的死人沟里，咬碎了牙，都没敢发出一点动静。”
“顺子……不……赵爷！那是误会！那是底下人瞎干的，俺不知道啊！”侯震山裤裆里一阵温热，直接吓尿了。他拼命地往后缩，手里的红木匣子“哐当”一声掉在车底，金条散了一地。
“你不知道？那石柱子上的血字，是谁让写的！”
李顺猛地咆哮起来，声音凄厉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彻底撕破了这黑夜的宁静。
“为了混到你身边，俺吃了大半年的屎！俺天天看着你这张脸，俺恨不得生啖了你的肉！可俺知道，俺不能急，俺得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众叛亲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的机会！”
“现在，你那两万大军没了，你儿子死了，你的主子不要你了。你这条老狗，终于落到了俺的手里！”
“别开枪！留俺一条狗命！俺有钱……俺在北平花旗银行还有大把的大洋，全都给你！”侯震山彻底崩溃了，在车厢里连连磕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拿你的脏钱，去地底下面对俺哥吧！”
李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三声枪响，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火光瞬间照亮了侯震山那张惊恐到极点、扭曲变形的脸。
外面负责赶车的两个卫兵听到枪响，吓得赶紧勒住马缰，刚想回头掀帘子。
“砰！砰！”
李顺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抬手又是两枪。两个助纣为虐的卫兵连坑都没吭一声，一头栽下了马车，尸体在荒野上滚落。
马车停在了呼啸的北风中。
李顺跳下马车，看都没看车厢里散落一地的金条。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漆黑的夜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哥！嫂子！小栓子！俺给你们报仇了啊！”
两个时辰后。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荒野的宁静。
林山河带着雷豹、泥鳅，还有一小队精锐的骑兵，顺着太原城北门的马车印子，一路狂奔追踪到了这里。
昨晚大沙河一战后，林山河顾不上休息，得知侯震山逃跑的消息，他立刻点了人马，死死地咬了上来。这头恶狼，他发誓要亲手斩断它的喉管！
“团长！前面有辆马车停在路边！”泥鳅眼尖，指着不远处喊道。
“散开！包抄过去！小心有埋伏！”
林山河拔出大肚匣子枪，一拉马缰，几十几匹战马瞬间成半圆形，将那辆黑色的马车团团围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马车周围，倒着两具卫兵的尸体。
而在马车旁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穿着伪军军官服的年轻人。他手里夹着半根快要烧到手指的劣质香烟，脚边扔着一把打空了子弹的盒子炮。
看到八路军冲过来，这年轻人没有跑，也没有反抗。他慢慢地站起身，弹掉手里的烟头，坦然地举起了双手。
“你是什么人？车里装的是谁！”雷豹端着轻机枪，厉声喝问。
林山河翻身下马，盯着这个年轻人，眉头微微皱起。这人身上有杀气，但却没有敌意。
“俺叫赵小顺，柳家沟人。”李顺看着林山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林团长，你来晚了。”
林山河心里“咯噔”一下，他几步走到马车跟前，用枪管挑开了那厚厚的布帘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车厢里，那个不可一世、把太行山搅得天翻地覆的伪军总司令侯震山，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在角落里。
他的眉心、咽喉和心窝，各中了一枪。血已经流干了，整个人冻成了硬邦邦的紫黑色。他那双曾经充满了算计和阴毒的眼睛，此刻大睁着，凝固着死前最深切的恐惧和绝望。而在他的脚下，散落着一堆沾满鲜血的金条。
凉了。死得透透的。
林山河站在车厢外，静静地看着这具尸体。
雷豹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狠狠地在车轱辘上踹了一脚：“狗日的！便宜他了！俺还想着把他抓回柳家沟，当着乡亲们的面千刀万剐呢！这就死了？”
林山河没有说话。
他放下布帘，转过头，看着被泥鳅用枪指着的李顺。
“你杀的？”林山河问。
“俺哥叫赵大牛。柳家沟打铁的。”李顺直视着林山河的眼睛，“他死在这个老畜生手里。俺在他身边潜伏了大半年，就为了等这一天。”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冷气。
这大半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想过要怎么手刃侯震山。他想过要在战场上用大炮轰死他，想过要在公审大会上毙了他。
可当他看到侯震山真的死在面前，死在他自己最信任的卫队长手里，死在一个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普通老百姓手里时。
林山河的心里，没有一丝遗憾。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这痛快，比他亲手开枪打死侯震山，还要解恨一万倍！
“好！”
林山河突然大喝一声，走到李顺面前，一把按下泥鳅的枪管。
“杀得好！”
林山河重重地拍着李顺的肩膀，眼眶微红。
“侯震山这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人心，拿老百姓的命不当命。他做梦也想不到，最后要了他命的，不是八路军的枪炮，而是他最看不起的、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泥腿子！”
“这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欠下的血债，老百姓亲手讨回来了！”
林山河看着满地的金条，冷笑了一声：“把这些脏钱收起来，带回去分给那些遭了灾的乡亲。至于这具死狗……”
林山河转过身上马。
“找个荒沟扔了，喂野狗。别脏了咱们太行山的地！”
朝阳终于完全跳出了地平线。
金色的阳光洒在太行山连绵起伏的山脊上，把那些积雪照得熠熠生辉。
祸害了太行山大半年的毒蛇，终于彻底死绝了。孤狼团不仅挺过了最艰难的岁月，还浴火重生，拉起了一支庞大的抗日队伍。
林山河骑在马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气。这空气里，终于没有了硝烟和血腥味，只有泥土的芬芳。
“走！弟兄们，回家！回野猪峡！沈大夫和老郭他们，还等着咱们喝庆功酒呢！”
林山河一扬马鞭，豪气干云地大吼一声。
“回家喽！”
战士们发出欢快的呼喊，马蹄阵阵，迎着朝阳疾驰而去。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丝久违的太平。
可是。
就在队伍刚刚翻过一道山梁，准备进入回野猪峡的大路时。
原本晴朗清澈的高空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古怪、沉闷，且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声音，不像小鬼子的九九式轰炸机，也不像侦察机。
它听起来太庞大了，就像是有几十头远古巨兽在云层里同时咆哮。那巨大的嗡嗡声，震得人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共振发麻。
“停！隐蔽！”
林山河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把勒住战马，大声下令。
战士们迅速翻身下马，隐蔽在路边的灌木和巨石后面，举起枪，警惕地盯着天空。
那震天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天上压下来。
突然。
在一片厚厚的积云中。
一个巨大得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银灰色影子，猛地扎破了云层，出现在了太行山的上空！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啊……那是个啥玩意儿！”泥鳅趴在石头后面，瞪大了眼睛，惊得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
那是一架飞机。
但它太大了！比孤狼团见过的任何一架日本飞机都要大出好几倍！它那长长的机翼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更让人震惊的是。
这架庞大的巨鸟，此刻正处于极其危险的状态。它的右侧机翼上，拖着一条长达几百米的浓重黑烟，尾部的方向舵似乎也被打烂了，正在空中艰难地摇晃着，勉强维持着平衡。
“团长！你看它的机翅膀上！”吴铁山指着天空，大声喊道。
林山河举起望远镜，死死地盯住那架飞机。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架飞机的机身和机翼上，没有日本人的膏药旗标志。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的五角星图案，外面还套着一个蓝色的圆圈！
“是盟军！是美国人的轰炸机！”林山河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太行山的深腹地带，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架受了重伤的美国重型轰炸机？它从哪里来？又要飞到哪里去？
还没等林山河想明白。
那架庞大的轰炸机，引擎突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机头猛地往下一沉，彻底失去了控制。
它拖着那条滚滚的黑烟，像是一颗巨大的陨石，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越过了林山河他们头顶的山脊。
“轰隆隆隆——！！！”
一声震天动地、比雷暴还要猛烈十倍的惊天巨响，在距离他们十几里外的太行深山腹地，轰然炸裂！
一朵巨大的黑红色蘑菇云，夹杂着冲天的烈火，腾空而起。大地震颤，连山坡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纷纷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