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张飞的先锋队已走过最窄处，进入谷地开阔地带。刘辟策马跟在刘备身侧，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大哥，过了这道岭，再有半天就到家了！”刘辟指着前方，“那边有处山泉，水甜得很，待会儿接一壶给大哥尝尝。”
刘备点头微笑:“四弟有心了。”
许攸却忽然勒马，望向两侧崖壁。
那上面太安静了。
冬日山林，本该有鸟雀觅食、松鼠跳跃。可此刻，两侧崖壁上除了枯黄的荆棘，连只飞鸟都看不见。
“皇叔，”许攸压低声音，“此处地势险要，若有人伏击……”
“军师多虑了。”刘辟笑道，“这盘山路某走了不下百趟，从没见过一个官兵。再说了，曹仁那厮被二哥杀得屁滚尿流，哪还有胆子追来？”
话音未落，谷口方向突然传来轰隆巨响！
滚木擂石如雨倾泻，瞬间封死了来路！正在谷口警戒的十余名黄巾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成肉泥！
“有伏兵——！”
喊声刚起，谷尾同样传来巨响！巨石滚木封死退路！
前后皆断！
刘备脸色骤变。
许攸他担心的事，终究发生了。
“护住大哥！”张飞暴喝一声，蛇矛横举，拍马直冲刘备所在。
但崖壁上的杀机已至！
“放箭！”
高顺一声令下，两千支弩箭如暴雨倾泻！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谷底瞬间血流成河。押粮的黄巾兵成片倒下，惨叫声、惊呼声、马嘶声交织一片。驮马中箭惊嘶，拉着粮车横冲直撞，将更多士兵撞倒踩踏。
“有埋伏！护住皇叔！”许攸嘶声大喊，一把将刘备扯下马，两人滚到一辆粮车后。箭矢钉在车板上，发出笃笃闷响。
张飞蛇矛舞成车轮，箭矢纷纷被磕飞。他杀开一条血路，直奔刘备所在:“大哥莫慌！三弟来也！”
但崖壁上的第二波攻击已至。
数十个陶罐从崖顶抛下，砸在粮车上。罐碎，黑色的火油四溅。下一刻，火箭如蝗！
轰——！
火焰瞬间腾起！三辆粮车同时燃烧，驮马惨嘶着挣断缰绳，拖着燃烧的车板狂奔，撞进人群中，引燃更多车辆。
“粮草！粮草烧了！”刘辟目眦欲裂。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粮草！三万石！三万石啊！
“四弟！别管粮草！护人！”刘备的吼声从粮车后传来。
刘辟浑身一震，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粮草，人命，大哥……
他猛地转身，嘶声吼道:“弟兄们！随某护住皇叔！”
刘辟提刀冲向刘备所在，身后百余黄巾精锐紧随。沿途箭矢如雨，不断有人倒下，但刘辟不管不顾，硬生生杀到刘备身旁。
“大哥！辟来也！”
刘备抬头，看见刘辟浑身浴血，独眼中满是焦急。
认这个义弟时，他不过是为了收服那万余黄巾。可此刻，这个黄巾出身的山贼头子，是真把他当大哥了。
“四弟！”刘备一把抓住他的手，“护住子远！”
许攸从粮车后探出头，脸色惨白，却还强撑着道:“皇叔，此时当弃粮突围！保人要紧！”
“弃粮？”张飞一矛挑飞两块砸落的石头，暴怒道，“三万石粮，就这么扔了？！”
“三弟！”刘备厉喝，“听子远的！传令，弃粮，突围！”
话音刚落，谷口方向杀声震天。
关羽率后队拼命冲击被封死的谷口，但滚木擂石堆积如山，短时间内根本推不开。他回头望向谷中冲天的火光，丹凤眼中闪过从未有过的焦灼。
“二哥被困在谷外了！”张飞吼道。
“不管他！”刘备咬牙，“他从外面攻，我们从里面杀，两面夹击，定能打开缺口！三弟，开路！”
“诺！”
张飞蛇矛一举，率百余亲兵直扑谷口。沿途箭矢如雨，他舞矛格挡，硬生生冲出一条血路。
崖壁上，高顺冷冷看着这一幕。
“张勋。”他开口。
“你率五突击营兄弟，从西侧崖壁绕到谷口，截杀突围之敌。记住，重点杀文官——那个摇羽扇的，必是许攸。”
“明白！”张勋领命而去。
高顺又看向身旁的副将:“王虎。”
“在！”
“你带三百人，专烧没有点着的粮车，一粒也不给刘备留！”
“诺！”
王虎率三百突击营士卒，从崖壁另一侧攀绳而下，落入谷中粮车最密集处。他们不与人缠斗，只管泼油放火。一罐罐火油砸向粮车，一支支火箭点燃麻袋。
火焰越烧越旺，浓烟滚滚，遮蔽天日。
谷中已成人间炼狱。
三百辆粮车，至少两百辆已燃起大火，刘辟护着刘备且战且退，身边只剩不到五百人。
“大哥！前面有条岔道！”刘辟指着左侧山壁上一道裂缝，“那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能翻过这道岭！”
刘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条“路”几乎垂直向上，全是乱石和荆棘。
但此刻，这是唯一的生路。
“走！”刘备拉着许攸就往那边冲。
许攸跑了几步，忽然停住:“皇叔，云长还在谷外！”
“他会杀出来的！”刘备头也不回，“云长万人敌，区区滚木拦不住他！快走！”
五百余人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条山缝。张飞率百余亲兵断后，蛇矛舞得密不透风，将追来的突击营士卒死死挡住。
“张翼德！”王虎率人杀到，环首刀直劈张飞后心。
张飞回身一矛，刀矛相击，火星四溅。王虎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崩裂，环首刀脱手飞出！
“鼠辈！也敢拦某？”张飞暴怒，蛇矛横扫，三名突击营士卒当场毙命。
但突击营不退。
他们是高顺亲手练出来的精锐，从徐州一路杀到官渡，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张飞，还吓不住他们！
“围住他！弩手准备！”王虎捡起刀，厉声下令。
三十余名弩手同时举弩，瞄准张飞。
“放！”
张飞舞矛格挡，但弩箭太密集了，仍有数支穿透防御，扎进他肩甲、腿甲。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蛇矛抡圆了横扫，五名弩手头颅飞起！
“三将军！”亲兵拼死冲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弩箭。
“走！护着大哥走！”张飞嘶吼。
崖壁上，高顺冷冷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刘备和许攸爬上了那条山缝，看到刘辟在后掩护，看到张飞浑身浴血仍在死战。
追，还是撤？
他扫了眼谷底——三百辆粮车，至少二百五十辆已燃起大火，剩下的也已被火油浸透，救不回来了。黄巾兵死伤过半，余者四散溃逃。关羽还在谷口疯狂冲击封堵的滚木，随时可能杀进来。
目的已达。
“传令，”高顺起身，“收兵。撤！”
号角声响起。
突击营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更快。片刻间，崖壁上已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箭矢和焚烧殆尽的粮车。
张飞拄着蛇矛，大口喘息。他浑身浴血，甲胄上至少插着七八支箭，但脊背仍挺得笔直。
“三弟！”
刘备的声音从山缝处传来。
张飞转头，看见刘备、许攸、刘辟正从那条险峻的山道上艰难下来。刘备衣袍破烂，许攸羽扇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刘辟肩上的箭还插着，但他们的眼中，都燃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哥！”张飞踉跄着迎上去，“粮草……”
“没了就没了。”刘备扶住他，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三弟，眼眶微红，“三弟活着就好。”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某皮糙肉厚，死不了。”
谷口传来轰隆巨响——关羽终于推开了封堵的滚木，率后队杀入谷中。
他看到满目狼藉的战场，看到遍地尸骸，看到仍在燃烧的粮车，看到浑身浴血的三弟和狼狈的大哥。
“谁？”他一字一顿，“谁干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刘辟怒道:“无所是谁，某要杀了他！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四弟。”刘备按住他的肩，声音沙哑却坚定，“此仇必报！”
他转身，看着那些仍在燃烧的粮车，看着遍地尸骸，看着仅剩不足千人的队伍。
三万石粮，没了。
五千多黄巾精锐，只剩不到三千。
那一夜结拜的豪情，此刻化作锥心刺骨的痛。
“走。”刘备说，“回山。”
关羽握紧青龙刀:“大哥，某去追……”
“追不上。”刘备摇头，“他们既敢伏击，必有万全退路。追上去，只会中他的埋伏。”
许攸点头:“皇叔英明。当务之急是收拢残兵，重整旗鼓。粮草虽失，但咱们还有汝南这座山，还有四弟这些弟兄。只要人在，一切皆有可能。”
刘备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回山。”
一队残兵，缓缓消失在盘山路尽头的山影中。
三十里外，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高顺勒马而立，清点兵马。
两千突击营出发，归来一千八百余，折损一百余人。此战，焚粮两万余石，杀伤黄巾兵三千余人。
“将军！”张勋策马上前，满脸兴奋，“大胜！大胜啊！刘备那厮这回怕是哭都哭不出来！”
高顺没有说话。
他看向盘山路方向，眼中没有喜悦，只有冷静。
“传令，”他开口，“全军隐蔽行军，撤回徐州。沿途不得与任何人纠缠，遇袁军则避，遇曹军则绕。三日内，必须离开汝南地界。”
张勋一愣:“将军，不乘胜追击？”
“追什么？”高顺看他，“关羽张飞还在，刘备未死。咱们的任务是阻挡他们发育。再追下去，若被关张缠住，死的就是我们。”
张勋想了想，重重点头:“将军说得对。是某莽撞了。”
高顺拨马，最后看了一眼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