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后第六十六天,沈珩再次去了档案阁。
这一次他去查砺国自己的档案——
砺国在灭燕前后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殊的情报。
方管理员看到他来了,有些意外。“沈先生又来了?
”这次我想看砺国的情报记录——灭燕前后的。
沈珩再次去了档案阁。
这次他查的不是凌国档案,
而是砺国在灭燕前后收到的情报——然后他发现了一页被替换过的记录。
“好,您稍等。”方管理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档案阁深处。
方管理员花了半天时间,找出了几卷砺国的情报记录。
沈珩一页一页地看,大部分是常规情报,边境巡逻报告、商旅消息、
使节往来——枯燥无味,但有三页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页:**灭燕前两个月,砺国驻燕国暗探报告:
“燕国丞相府近日加派了寝宫守卫,由原来的四人增至十二人,
丞相亲自挑选守卫,守卫均为丞相心腹。
此举在燕国朝堂引起议论,丞相称‘加强寝宫安全‘,
但有人认为丞相在监视燕王。”沈珩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
丞相加派寝宫守卫,由四人增至十二人,丞相亲自挑选,守卫均为丞相心腹。
加强寝宫安全?还是监视燕王?或者——保护寝宫里的某个人?
沈珩想到了城防图上的盲区,城防图故意不标注王宫的防御部署。
如果沈鼎在灭燕前两个月加派了寝宫守卫,
那寝宫的防御在灭燕时应该比平时更强。
但凌国攻入王宫的时候,只遇到了三百名守军的抵抗。
王宫守军从两千人被调走了一千七百人,只剩下三百人。
加派寝宫守卫和调走王宫守军,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看似矛盾。
一边加强防御,一边削弱防御。
但如果两件事的目的不同,就不矛盾了:
加派寝宫守卫是为了保护寝宫里的某个人——燕王妃,
调走王宫守军是为了让凌国更容易攻入王宫。
沈鼎在保护燕王妃的同时,也在帮助凌国攻破燕国。
两个目的看似矛盾,实际上是一体两面,凌国攻破燕国是手段,
保护燕王妃是目的。沈珩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条信息,继续翻。
**第二页:**灭燕前一个月,砺国驻燕国暗探报告:
“燕国丞相府仆人赵四,
于灭燕前一年离开丞相府,据称是‘精简人手‘,
但丞相府实际仆人数量在赵四离开后不降反增。赵四离开的真实原因不明。
”沈珩的手停了,赵四,档案里提到了赵四。
赵四说他灭燕前一年离开丞相府,丞相让他走的,给了三十两银子,
但砺国的暗探报告说丞相府实际仆人数量在赵四离开后不降反增。矛盾。
赵四说他被精简了,但丞相府的仆人数量反而增加了。
这说明赵四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沈珩想到了一种可能,赵四是被派出去的,丞相让赵四离开丞相府,
去外面做一件事。什么事?
也许是去当证人——一个随时可以被召唤的证人,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提供证据。
就像现在这样。
赵四在灭燕前一年被沈鼎派出去,潜伏在砺国,等待七年后被召唤。
七年的潜伏,只为了在沈珩调查灭燕的时候出现,提供指向沈鼎的证据。
或者,赵四不是沈鼎的合作者派出去的。
沈鼎在灭燕前一年把赵四从丞相府精简出去,但赵四实际上被另一个人接手了。
这个人利用赵四在砺国潜伏七年,在沈珩开始调查的时候把赵四派出来。
这个人是谁?陆渊?还是陆渊的上级?沈珩继续翻。
**第三页:**灭燕后半年,砺国驻凌国暗探报告:
“凌国军情司已故将领张远,
生前负责对燕国的情报工作。张远于灭燕后第二年病逝,死因不明。
凌国官方称‘暴病身亡‘,但据可靠消息,张远死前曾与凌帝发生争执,
争执内容不明。”张远。
凌国军情司已故将领,生前负责对燕国的情报工作,灭燕后第二年暴病身亡。
这个名字沈珩没见过,但“负责对燕国的情报工作”意味着张远和灭燕有关。
如果城防图是通过凌国军情司传递的,张远可能是经手人之一。
但张远暴病身亡了。和萧铁山一样,被灭口了?
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张远就是北堂,那北堂在灭燕后第二年就死了。
但林清的回信说“北堂”这个代号在灭燕前一年才首次出现。
一个代号只用了一年就消失了,因为使用这个代号的人死了。
如果北堂死了,那城防图背面的“陆”字是谁留下的?
城防图是在灭燕前传递给凌国军情司的,“陆”字是在传递之前就写在背面的。
如果北堂是城防图的接收者,
那“陆”字是城防图的提供者留下的——沈鼎或顾衡。
但如果“陆”字是接收者留下的呢?
如果北堂的真名里有一个“陆”字,比如张远不叫张远,而是叫别的什么,
那“陆”字就是北堂的标记。沈珩摇了摇头,推测太多了,他需要证据。
沈珩把这条记录记下来,翻到下一页,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一页的纸张和其他页不一样。
其他页是旧纸,发黄、发脆,有虫蛀的痕迹,纸张的边缘参差不齐,
像是手工裁的。这一页是新的。
白、光滑、没有虫蛀,纸张的边缘整齐,像是用刀裁的。
沈珩把这一页对着光看,纸张的纤维很均匀,是近几年的纸,不是七年前的纸。
有人替换了这一页,有人把七年前的原始记录替换成了新的记录。
新的记录里写着“张远暴病身亡”,原始记录里写的什么?沈珩不知道。
但原始记录被替换了,这意味着有人不想让沈珩看到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里有什么?也许张远不是暴病身亡,而是被杀了。
也许原始记录里有张远的真实死因,也许原始记录里有张远和北堂的关系。
沈珩起了身,走到方管理员面前,方管理员正在整理书架,背对着。
”方大人,我问你一件事。”方管理员回身。
“沈先生请说。“最近有没有人来查过凌国的情报记录?方管理员想了想。有。
大约一个月前,有个人来查过凌国的档案,和您查的时间段差不多,
灭燕前后的记录。
“什么人?”“一个年轻人,做生意的,姓陆。”沈珩的呼吸停了片刻,陆渊。
在他之前来过档案阁,查了燕国的档案,也查了凌国的档案。
陆渊在调查灭燕的事,比沈珩更早开始查。
“他查了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他在档案阁待了整整一天,“方管理员回忆着,”走的时候,
脸色不太好看。沈珩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他举起那页新纸,”这一页被人换过。
方大人有没有注意到最近有谁单独进过档案阁?方管理员的表情变了。换过?
不可能,档案阁的钥匙只有我有。但这页纸是新的,不是七年前的纸。
方管理员接过那页纸,对着光看了看,脸色渐渐发白。
“这……我不清楚。也许——”他欲言又止。
“也许什么?
”也许陆先生那天不是一个人来的,”方管理员的声音压低了,
“我后来想起来,
他走的时候,院门外站了一个人。穿着黑衣服,没有进来,我以为是他的随从。
沈珩盯着方管理员。那个黑衣人。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没看清脸,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比右边低。
沈珩向方管理员道了谢,走出档案阁,站在宫墙下面。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但他的后脊梁发凉。
有人在他调查的每一步前面等着他,赵四是假的,档案被篡改了。
阻止他发现真相的人和制造真相的人,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两个人?
陆渊,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到底在帮谁?
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因为只有快要被抓住的时候,猎物才会挣扎。
他沿着宫道往驿馆的方向走,脑子飞速运转,三条新线索。
寝宫守卫增加、赵四被派出去、张远暴病身亡。
加上之前的十八条线,二十一条线了。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灭燕是一场从内部策划的背叛,沈鼎是策划者,
目的是保护燕王妃。但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想通。
如果沈鼎的目的是保护燕王妃——沈珩边走边想——燕王妃现在在哪里?
七年了,他找了她七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找他?
如果她死了,尸体在哪里?
除非——燕王妃不是“活着但找不到”,而是“活着但不想被找到”。
她主动切断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包括和儿子沈珩的联系。为什么?
为了保护我。
还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沈珩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回去整理所有的线索,找到下一步的突破口。
走到驿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院子里,陆渊在浇花。
他看着陆渊的背影,蹲在花盆旁边,手里拿着水壶,不紧不慢地浇,
水洒在土上,
渗进去,那双手很稳,和药材铺里称药材的时候一样稳。
一个月前,陆渊来过档案阁,查了燕国的档案,查了凌国的档案,
张远的那一页记录被替换了。是陆渊换的,还是那个黑衣人换的?
陆渊的手很稳,替换一页档案的手也很稳,沈珩走进院子,经过陆渊身边。
他没开口,陆渊也没有抬头,两个人,一个在浇花,一个在走路。擦肩而过。
沈珩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浇花。
”他偏过头,说,“档案阁的事情之后,你还有心思浇花。
”他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陆渊还在浇花,水声没停,
沈珩转身走出房间,
穿过院子的时候,水声忽然停了。
他也没停,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像是水瓢掉在地上的声音。
沈珩没有回头,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陆渊。
你想要我查出真相,还是想要我查不出?
浇花。档案阁的事情之后,你还有心思浇花。
陆渊,你想要我查出真相,还是想要我查不出?
*(第40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