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前,城东已经有三口污水井倒灌。沈野把一张图推到了孟浪桌上。
那张纸从地理练习册中间撕下来,上面挤满管线和不同颜色的数字。孙二胖从旁边探过头:“情书?”
沈野抬眼:“你收过?”
“没有。”
“那你怎么认识?”
孙二胖被问住了,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孟浪拿过图,只扫一眼,手里的笔便停了。
“哪来的数据?”
“停水公告、地表温度、业主群的井盖视频,还有我爸单位能查到的地下管线图。”
沈野指向最粗的蓝线:“昨晚以后,七个小区水压下降,三处污水井倒灌。异常中心还在老泵站,扩散速度却快了三倍。”
孟浪沿着蓝线往西看,尽头正是城东家属院。沈野随即点开一段视频。
沈野又拿出手机,视频里是家属院门口,电线上的麻雀突然同时飞向城西。
“做得不错。”
“只是不错?”
“一晚上查到这些,你还想让我给你发奖状?”
“我想知道哪里错了。”
孟浪没再逗他,拿起红笔划掉图上四处标记,又补了一条斜线。
“这四个点是供水调度造成的,跟地下异动无关。真正的灵流没有沿主管走,它在借地下水汽穿过岩层。”
沈野看着那条斜线:“终点呢?”
“这里。”孟浪点在家属院北侧。
沈野沉默片刻:“你昨晚说五点四十。”
“现在看,未必。”
“你的判断也会错?”沈野挑眉。
“条件变了,答案当然跟着变。”
沈野正要说话,孟浪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缕几乎藏进经脉的灵力被当场压回丹田,沈野身体随之一僵。
“筑基后期的功法,只修到筑基初期。”孟浪替他理平领口,“收敛气息别只压呼吸。你右肩有旧伤,每走一周天都会漏一线。”
沈野盯着他:“你看得见?”
“挺明显的。”
“姜烈他们也看得见?”
“他们看你,跟你看井下差不多。”孟浪拿起语文书挡住脸,“都看不见。”
孙二胖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筑基?游戏?”
“对。他装备不好,还喜欢硬装高手。”
沈野拉开椅子坐下,冷冷道:“总比有人等级高得不敢报强。”
“我怕吓到你。”
“你可以试试。”
“不急。”
孟浪隔着书页笑了笑。他已经试完了。
早读铃响起,课程照常开始,沈野的手机却隔一阵就震一次。先是两处小区停水,接着东河路地表升温。临近中午,家属院附近宠物店里的十几只猫同时炸毛撞笼。
下午第一节课,城东上空的鸟已经全不见了。
孟浪坐在窗边,神识一次次沉入地下。
灵泉仍在积聚,那团黑影却已钻出岩缝,游进暗河。阴冷水汽被它一路卷走,鱼虾翻着白肚浮上水面,黑影也越涨越大。
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教室顶灯忽然闪了一下,窗外随即传来沉闷响声,像是有重车从很远的地方压过路面。同学们纷纷抬头。
讲台上的老师走到窗边:“打雷了?”
天空阴沉,却没有雨。孟浪低头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七分,比他最初推算的时间提前了近一个小时。
沈野的手机接连震动,他看一条报一条:“城东停电。东河路有井盖被水顶开。你家小区的业主群在说楼体震动。”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孟浪已经站了起来。
老师皱眉:“孟浪,还没下课。”
“我家里有急事。”孟浪抓起书包,径直出了教室。
沈野刚站起来,老师便喝道:“你坐下!”
三秒后,下课铃响。沈野重新起身:“现在放学了。”
出了校门,沈野才追上孟浪。
“影响多大?”
“家属院往东三条街。先让人离开,燃气泄漏、管道塌方,哪个理由能用就用哪个。”
沈野直接拿出手机:“物业、消防和派出所未必会信,但水管爆裂是真的,足够让他们先拉警戒线。”
“告诉他们北侧楼先撤。”
“你父母呢?”
孟浪没答,已经拨通母亲电话。
“妈,小区水管爆了,北边那栋楼墙上有裂缝。你跟爸先下楼,别坐电梯。”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
孟浪面不改色:“物业刚通知我同学家了,咱们楼可能还没通知到。你们先走,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后,沈野看了他一眼:“你撒谎确实不摸鼻子了。”
“谢谢夸奖。”
两人赶到城东时,几处井口正往外冒浑水,路边商铺全部停电。北门围满了人,一只被水顶开的井盖贴着路面打转,浑水逆着排水坡漫过商店门槛。
孟浪一眼就看见了父母。母亲披着外套站在人群边,父亲手里还拎着一袋菜,两人都安然无恙,但他没有立刻过去。
神识沉入地底,那团黑影已经涨到数丈大小,正顺着暗河冲击管廊。再撞三次,北侧两栋楼的地基就会开裂。
“下面有东西。”
姜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校服外套绑在腰上,手里握着一根用黑布裹住的长条。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偷偷跑出来没好事。”
沈野看向他手里的东西:“你把刀带学校了?”
“法器。比管制刀具贵。”
姜烈扯开黑布,露出一把无鞘短刀,刀锋浮着暗红灵纹。
孟浪看了一眼:“你挡不住。最多下到第一层检修台,只试一刀,砍完就退。”
姜烈咧嘴:“没打过怎么知道?”
“我刚告诉你了。”
“那是你的判断。”
“对。”孟浪看着他,“一般很准。”
姜烈已经翻过警戒栏:“等我把它砍了再说!”
罗荒从另一边追来,伸手却抓了个空。
“罗荒,守入口,别跟他往深处冲。”孟浪说。
罗荒点了下头,也跟着跳进检修通道。
沈野脸色发黑:“他没打算听。”
“所以我让罗荒守退路。”
孟浪的神识跟着两人沉入地下,先托住检修台后方即将开裂的井壁。只要两人肯退,这条路就不会断。可地面仍有一百多名居民没有离开,他不能把力量全压在井下。
“你盯着地面。”孟浪对沈野说,“哪栋楼的人没撤完,告诉我。”
“你去哪?”
“先送他们出去。”
不远处,母亲果然正焦急地朝他招手。
孟浪走过去,先被母亲抓住胳膊检查一遍,又被父亲训了两句。他陪着两人走到消防车后方,确认他们已经离开沉降范围。
消防员过来登记人数时,孟浪转身穿过人群。母亲一把没抓住他,声音追在后面:“你还去哪?”
“回家拿药,马上下来。”
“孟浪!”
他没回头。母亲那声“孟浪”压过地下轰鸣,贴着后背追了他一路。
沈野在电话里问:“你现在回家?”
孟浪抬头看向四楼那扇窗:“那里视野好。”
地下管廊里,姜烈已经拔刀。
暗红刀光劈开水面,斩进黑潮。黑影外层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细小水脉。
姜烈刚笑出声,断口里的黑水便沿着刀痕回卷,一滴不差地退回刀锋切入的位置。裂口合拢,剩余刀光也被吞了进去。
孟浪脚步微顿,目光追着黑水,把它回卷的路径记了下来。
“有意思!”
他双手握刀,金丹灵力尽数灌入刀身。
罗荒一拳砸进旁边井壁,右肩抵住下沉的横梁。钢筋贴着肩骨急颤,整条右臂很快麻到指尖。他咬住牙撤肩换位,把斜插下来的钢筋卡进另一处承重缝。
北侧墙灰簌簌落下,先露出了崩裂的缝隙。
罗荒对着领口的手机喊:“沈野,北一先撤。北二走西门,北门下面空了。”
地面上,沈野看了一眼两栋楼间拥堵的人群,立刻改口让物业封住北门,把第二栋的人引向西侧出口。
地下又是一震。罗荒右肩发出轻响,他没提,只对姜烈道:“退。”
“还差一刀!”
姜烈越过检修台,第二刀落下。
黑潮剧烈翻滚,露出一张只有轮廓的狰狞兽脸。它没有退,反而顺着刀光扑向姜烈。
刀意被一口吞没,黑潮沿原来的刀路扑了回来。
姜烈第一次变了脸色:“这什么鬼东西?!”
罗荒换下的承重点轰然断开。他用右肩顶回去,手机也被碎石砸得没了声音。
地面上,孟浪已经独自回到家中。母亲的电话打来,他接通后放到桌上。
“你跑哪去了?!”
“拿药。”
“什么东西比命重要?赶紧下来!”
孟浪老实认错:“马上。”
窗外忽然传来巨响。
桌上的水杯被震得跳起。
孟浪伸手接住,杯里的水一滴没洒。
神识中,罗荒右肩渗血,仍把通往地面的斜梁卡在承重缝里。姜烈横刀挡在身前,被黑潮撞得滑出十几米,刀身上的暗红灵纹接连熄灭。
凶煞已经撞开最后一层岩壁。
再往前,就是整片家属院。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一下绷紧:“又震了?”
“没事。”
孟浪把水杯放回桌上,走到窗边。
沈野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按罗荒说的换了路线,北门已经清空。两栋楼还有十七个人没撤出来,地下失去回应,沉降还在扩大。”
孟浪看着窗外混乱的人群,抬起右手。
十七个人分别在哪一层、哪一扇窗后,已经清清楚楚落在他的神识里。
“急什么。”
他的五指朝向地面,缓缓收拢。
“我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