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影内的石壳同时陷了下去。
孟浪踏碎脚下平石,从髓根与赤山之间穿过,肩头法力被碾得迸开,血当即浸透了破袖。
他径直撞向晏钧。
晏钧额前只剩一道护光,赤崖印的大半威能还压在根上。两人之间的薄薄赤芒轰然炸碎,他的身体被撞离髓根,后背砸进外侧崖壁。
那只留下盛材的长匣翻滚着坠下去,冷玉碎成了一片白光。
晏钧急召本命印,沉重赤山从根部拔起,横压过来。髓心外层的银丝松了,根上细裂停在离芯缘尚有一截的地方。
孟浪身侧的剑意斜斜贯出,直逼晏钧面门。晏钧半边法衣碎了,借着赤印抵住锋芒,身体又被逼出丈余,脚下最后一截连着髓根的石梁就此远去。
外面潮声刺耳,两人之间却只剩山岳般的重压。孟浪背对主脉,宁肯迎住最沉的一股印威,也没有让开这条能退回矿层的路。
赤崖印随主人转到了外崖。
半面山壁当空崩塌,沉积其中的矿层尽数翻了出来。数十丈长的银纹扭曲断裂,灵光裹着巨石砸进下方急潮,震起的尘浪一直冲到赤舟底部。
晏钧嵌在崖里的双腿已拔出来,残存法衣裹住身体,整个人悬在赤印后面。他身后的退路一片粉碎,前面是孟浪,印底的赤纹亮得刺目。
孟浪左肩一沉,骨节发出闷响。
他将压向髓心的余劲挡在背后,脚下岩沿接连碎裂。再往外半步,便是带着星屑奔涌的深谷。
赤印下落,印底已经碰到他的护身法力。
两股威压在崖前轰然相撞,四周浮石被挤出一个空圈。孟浪肩上的血顺着手臂落下,尚未离开袖口,就被震成细小血珠。
晏钧忽然低吼一声,身上灵息尽数涌进印中。
那座赤山陡然增厚,山根压向孟浪头顶,峰顶却骤然裂开。
孟浪的剑意从山影中贯穿而过,撕开的黑色裂口直抵赤崖印本体。
印上的古拙山纹一枚接着一枚崩灭,晏钧眉心浮起同样的裂痕。他压在印底的法力还没能撤回,便被卷进那些断裂山纹,喉咙里闷出一声嘶吼。
孟浪的剑意劈开了近处崖面,深沟越过晏钧肩后,直穿早已失去护阵的崖顶。
晏钧猛地向后仰去。
悬在面前的本命印炸开第一条裂纹,印角崩飞,正砸在他胸前。护体赤芒立刻塌下去,断裂肋骨刺穿胸膛,鲜血喷在残印上,连那片红光都暗了。
他还想把印收回。
孟浪已经越过坍塌的山影,法力沿崖壁压进,将赤崖印抵在断壁上。崩飞的印角止住去势,随即与本体一齐碎成数块。
山影彻底散了。
上方赤舟失去印光支撑,船首重重磕在岩棱上。几名弟子跌倒在甲板,仓门内的空匣倾倒出来,沿着歪斜的船舷滚入深谷。
晏钧张着嘴,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他垂下的右臂突然抬起来,残余法力裹住两块印碎,一块射向孟浪面门,另一块绕过断壁,直奔髓根。
与此同时,他的眉心裂开一道血口。
一道暗红元神从里面挣出,拖着残破肉身往上掠去,直奔悬在高处的主舟。
孟浪向髓心一侧横过半步。
飞来的第一块残印在空中碎成粉末,第二块撞上他身侧法力,赤光一闪,沿外崖炸成火雨。
髓根没有再动。
孟浪的剑意追上晏钧刚离崖壁的肉身,胸腹当场贯穿。残存法衣裂成数条,血与碎骨倾洒在半空,尚未坠地,就被紧随而来的威压磨尽。
那道元神骤然加快,几乎要钻进主舟垂下的护幕。
孟浪抬眼,法力直压舟底。
护幕连着半截船舷向外翻卷,元神被截在舟底,四肢摊开,抵着一层向内收紧的无形重压。
“停下!髓心给你,宗门那边我能去说!”
话声断在半空。
暗红元神从胸口裂开,细碎魂光散向四周,连同刚撑起的最后一片护光一并湮灭。舟底空了,只剩几粒烧红的印渣落下来,穿过孟浪身前的薄雾。
崖上有人失手松开了绳索。
赤舟偏斜着退出窄口,断帆擦过岩壁,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船首两名修士拼命催动浮阵,另一个人趴在残舷边往下望,脸上的血污还没擦净。
孟浪转身回到主脉旁。
髓根上的裂口仍在渗银光,主髓心外层的细丝顺着石壳垂下。刚才的战压已经被带去外崖,侧缘可截之处只落了些尘灰,厚重矿层还包在下面。
他解下腰侧空匣,放在那圈天然收窄的边沿下方。
沿根流动的银光向上收缩,外层暗石脱落,露出里面凝结成团的髓心。它比隔着矿壁看时更沉,裹在表面的薄石壳剥开后,整块灵材有半臂长,银色深处藏着一线淡青。
孟浪托住它,向外一提。
最后几道细丝从根部断开,谷壁连成一片的银纹骤然暗了。髓心落进敞开的玉匣,匣底冷玉立刻泛出霜白,边框的银纹却被涌出的灵性冲得颤动起来。
他没有扣盖。
离脉的髓光正在向外涨,单凭这只匣子,压不住骤然失去矿脉承托的灵材。
孟浪护着匣身,从已经打通的暗缝退出。身后厚矿接连坍落,掉进宽入口的潮压里,他沿另一侧断岩而上,赶往被自己夺下的静口。
断阶前,一股碎石夹杂的急流迎面卷来。孟浪侧身挡在匣前,法力将碎石推向外壁,刚凝在肩口的血痂再次绽开。
匣中那一线淡青仍藏在髓光深处,周围银丝却被风带得向外飘起。他托着敞开的匣子踏过断阶,直到银雾没过靴面,才撤去顶在身前的法力。
两根玉托仍架在银雾中,托面落满了碎石。
玉匣落上托架,缓缓流动的冷雾包过匣底。髓心外沿乱颤的银丝渐渐舒展,沿着匣内纹路落下,照得两侧石壁一片清白。
上方残舟还没走远,船腹已裂开一道口子,空匣不断从那里漏下。船上的人争相拖住后舱,宁肯把那截破损的木梁砍断,也不敢再降到静口边来。
一名赤崖弟子扶着先前被断剑伤过的同伴,朝舵台嘶声喊:“往宗门走,快!告诉长老,晏师叔死在孟浪手里了!”
船首立刻朝外转去。
原先站在残舷边的人还没起身,便被同伴拖着衣领拽走。船上有人喊着要收回剩下的采具,随即被一声怒骂截断。
“还捞什么?人都没了!”
挂在舷下的采网被齐根割开,连着半筐矿石坠落。减去这些重量,破船终于抬起了下沉的船尾,浮阵竭力撑住船身,避开了刚刚倒塌的外崖。
孟浪看了那边一眼,便收回目光。那几道遁光与残舟一同远离,绕着崖外的孤岩,渐渐没入翻涌星尘。
较远处还有小舟浮着,舟上几人本在捞落下的原矿,见他转头,立刻将兜网放开。其中一个仓促拔出剑,又被同伴拽住手腕,硬按了回去。
孟浪始终没有离开玉托。
等髓心外沿最后一束银光收进匣内,霜白的盖面缓慢落下,封扣随之合拢。匣角的银纹稳稳亮着,再没有被里面涌出的灵气冲散。
他的手臂沉了一沉,整块主髓心已经封在匣中。
脚下那段冷雾仍平缓流动,静口另一侧却随着赤舟离去不断落石。孟浪收起玉匣,沿原来的近岩走回背崖。
青底舟还停在旧泊位,船底贴着岩影,外侧留下穿潮时刮出的几道痕。断崖上掉下的石灰落了一层,踩上甲板,脚印便清楚地留在了灰里。
他将新得的髓心匣放进内舱,避开石台上原来那只封着髓种的灰褐长匣。舱角的旧物仍各在封护之中,他没有动它们,取了一块布,缠住左肩渗血的伤处。
这几场斗法接得紧,肩部经络被赤印压伤,运转法力时隐隐发涩,体内灵息也耗去了不少。可新得的髓心已经足够支撑一场真正的闭关,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只装着小髓材的普通玉匣,和大匣放在了一处。
两只匣子都留给自己用。
青底舟离开崖影,船首转向来时的岩带。碎裂矿山在身后越来越小,失去髓心的岩层依然有灵光,远处几只小舟重新靠近,各自奔向还没坍塌的外沿。
孟浪收回视线,催舟穿过岩带之间的空隙。
出了那片急潮,扑在护幕上的星屑稀疏下来。渊外几块巨大岩陆浮在昏暗天光里,迎潮的一面满是削痕,背面却能看见沉积多年的灰砂,偶尔有细碎石粒无声滑落。
他没有往通舟的大路去,绕到一片背风岩壁下。
岩壁里有个向内凹进的洞口,风声到这里便低了。洞内没有人声,干燥的石地上积着未被踩乱的细灰,深处一块平整岩台挡住外头大半天光。
青底舟驶进洞口,收起了帆。
孟浪下舟,把落在入口的几块巨石挪到外缘,只留一道进出的缝。法力覆过岩面,洞口薄光随即敛下,外面的风裹着灰砂从石前掠过。
洞内渐渐安静,只听见船底护阵低低的运转声。他把余下原石放在舟上伸手可取之处,随后下了甲板。岩台离舟不过数步,真要离开,越过洞口便能回到外面的岩带。
这片地方灵气算不上浓,胜在远离运矿航路,背风的厚岩也能挡住寻常潮屑。他带来的东西,足够让自己在这里待上一阵。
他在岩台上坐下,解开肩头染血的布条,将药敷在伤处。随后,大些的封髓匣被放在膝前。
扣盖开启,银光照亮了洞顶。
淡青色细线在银髓深处舒展,光透过他的指骨,将掌沿照得莹亮。冷雾没有漫出石台,只在他膝前缓缓盘绕,先前涌向谷壁的灵气,此刻尽数留在了这块灵材里。
孟浪将髓心托在掌中。离开矿脉后奔涌不定的灵性,经过静潮与封匣,此刻终于沉静下来,那一线淡青落在掌心,凉意沿经脉缓缓散开。
他合上眼,炼虚灵息随着掌中髓光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