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把简历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饿。
他从早上九点跑到下午,四家面试,一家比一家远,一家比一家抠。中午那顿是便利店买一送一的饭团,他捡了便宜的那个,凉的,黏在塑料膜上撕不下来。这第五家倒是近,梧桐公寓,离他租的房子两条街,路上还能闻到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味。可惜过了出摊的点。
夜班保安,月薪四千五,做六休一。对面的女人三十出头,把合同推过来,合同你看一眼,没问题就签。
陆迟没急着签。他翻了翻,目光停在第二条上。
违规即死。
这个我懂,就是不能违反公司规章。他顿了顿,但我想问一下——哪条算违规?谁说了算?
女人笑得很淡:守门人自己判断。
那怎么算我判断对了?
判断对了,你活。判断错了,你死。
陆迟沉默了两秒,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违规即死条款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判定标准以书面楼规为准。
女人看着他写,没拦。你倒是不怕得罪我。
我怕死。陆迟把合同推回去,写了这条,至少到时候有个说理的地方。虽然这地方看起来也不怎么讲理。
女人把合同收好,没再说什么。她带他认了认环境:一楼大厅,前台,两部电梯,消防通道,监控室。晚上十点交接,早上六点下班。
上一任呢?陆迟问。
走了。
辞职了?
走了。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今晚你一个人,有事按对讲机。
说完她就走了。大厅里剩下陆迟一个人。
他坐在前台后面,把白天的四个面试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找不到工作了。四千五,做六休一,夜班。他大学学的汉语言文学,投了四百份简历,唯一回音是这家听起来像物业公司的地方。要不是妹妹陆苒下个月的药费还差两千,他其实不想接夜班。
妹妹。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五十八,陆苒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哥,今天面试怎么样?他没回,想了想,回了一句:还行,明天再说。
手机屏幕暗下去。大厅里很静。
十一点五十九。陆迟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灯好像暗了一格。他抬头去看,大厅顶上六盏灯,灭了一盏。没坏,就是灭了,像被人拧掉了。
然后电梯那边传来一声响。
电梯了一声,门开了,里面没人。陆迟盯着那扇开着的门看了三秒,电梯井黑洞洞的,连个应急灯都没有,像被人拆了。他低头继续看手机——十二点整。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墙上渗出一行字。是渗出来的,像水从墙里往外洇。朱红色,笔画歪歪扭扭,在灰白的墙皮上慢慢成形:
守门人不得离开大厅超过三分钟。
陆迟盯着这行字,后背开始发凉。他站起来,想找对讲机,手却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在大厅另一头,正慢慢地朝电梯走。比他快了半拍。
他往左挪了一步,影子继续走。他又挪了一步,影子还是继续走,已经快摸到电梯门边了。陆迟追出去两步,大概是想把影子拉回来。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眼前忽然浮起一行符字。不是墙上的血字,是悬在他眼前的,像烧出来的淡金色:
守门人协议已绑定。
别让任何东西,从你背后进门。
陆迟站在大厅中间,左边是电梯,右边是消防通道,前后是两排长椅。影子停在电梯门口,不再动了。电梯门地又响了一声,缓缓合上。合上之前,他恍惚听见电梯井里有个声音,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墙在喊他,听不清喊的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回头。
背后空荡荡的,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从电梯那个方向,正看着他。
他想起合同上那句违规即死,想起自己加的那行小字——判定标准以书面楼规为准。可这条楼规写在墙上,算书面吗?
三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零一分。他得守在大厅里。可影子已经走到电梯门口了,那是他的影子,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影子丢在电梯里。
他盯着电梯门,脑子飞快地转。楼规说不得离开大厅超过三分钟。没说不许影子离开。也没说电梯里那东西不能出来——只说了别让任何东西从你背后进门。
从他背后进门。陆迟猛地转身,背对电梯。
身后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响,一声,又一声。他背脊绷得像根弦,一动不动,数着心跳。三分钟,楼规的三分钟,他一步没动。
十二点零三分。电梯那头的动静停了。他慢慢转过身——电梯门开着,空荡荡的,他的影子还站在门口,但颜色淡了一些,像隔了一层纱。
电梯门合上。影子跟着消失。
陆迟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发现眼前又浮起一行淡金色的字:
【结算】识破影子的规则。积分 +10,道具「白烛」x1(已放入口袋)。
他摸了摸口袋,指尖碰上一根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一根白蜡烛,没点过,蜡身冰凉,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腿有些发麻。坐下的时候顺手把白烛放回口袋,蜡身还是凉的,贴着指尖,凉得有些过分。他想起来面试时问过前台一句这楼里晚上有没有人值过班,那女人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现在他明白了,那笑的意思是:上一个守门的,大概也没撑住。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陆苒发了一条:今天面试,过了。明天上班。
骗她的。他不想说我签了一份违规即死的合同,第一晚就看见墙自己写字。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墙上那行字看。守门人不得离开大厅超过三分钟。九个字,他盯了十分钟。他怕的不是这九个字,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的那一声。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电梯。像是什么东西,隔着墙,在等他认出来。
他往后靠了靠,把那根白烛从口袋里又摸出来,捏在手里。蜡身冰凉的,捏着捏着,指尖慢慢有了点热乎气。他没再抬头看那行字,也没再看电梯。他就盯着手里的白烛,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