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陇西驼道·暗棋归国
苏无名离京时天色已沉。他没有走官道，而是从尚贤坊后巷翻墙而出，沿暗巷一路向南，在天津桥下登上一艘早已等候的漕船。撑船的老艄公是姚崇从扬州调来的漕运老卒，满手硬茧，一脸风霜，见了苏无名也不多话，只微微点了点头，将船篙在桥墩上轻轻一点，漕船便无声地滑入洛水夜色之中。苏无名坐在船舱里，就着一盏遮光的油灯摊开自绘的驿道图，将崔湜可能走的每一条路线都标注出来。
崔湜是未时出的西门，持东宫令牌，以代太子巡视陇西防务为名，仪仗齐整，随从八人。苏无名在西门亲眼看着他的车队出城，记下了每一匹马的颜色、每一个随从的面相特征和站位习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马夫，此人身材矮壮、肩膀极宽，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那是常年挑重担或握重兵器留下的旧伤，但伤不在肩窝而在肩胛骨外侧，说明他常年携带的不是扁担，而是一柄极重的弯刀。突厥附离的弯刀比唐军横刀重三斤，刀柄缠马鬃绳，磨损位置恰好在右肩胛骨外侧。
崔湜的车队出城后沿官道向西，第一站是荥阳驿。苏无名比崔湜晚两个时辰出发，但他抄了近道——走伊水河谷的山路，翻过嵩山余脉，在荥阳驿以西的渑池县截住了崔湜的车队。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头戴破旧斗笠，扮作一个去陇西投亲的穷书生。他的鹞鹰在渑池县城外放出了第一封信：“崔湜在渑池驿换马，停留半个时辰，未与任何人接触。随行八人中，一人为突厥附离旧部。车队继续西行，方向直指陇西。”
第二日，崔湜在陕州驿换马，停留时间同样为半个时辰。苏无名在陕州驿对面的茶摊上喝完第三碗粗茶，注意到崔湜下车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驿馆歇息，而是走到驿道旁的拴马桩前，亲手将一匹换下来的驿马拴在了最靠外的那根桩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小截红绳系在了马鬃上。红绳系马鬃在驿传中没有规定，那是金花令传递暗号的手法——红绳表示安全，黑绳表示危险，白绳表示有追兵。崔湜在传递安全信号。但这个信号不是留给后面的人的，因为后面没有人会追上来查看一匹被换下来的驿马。这个信号是留给前面的人的——驿站的人会将换下来的驿马送回上一个驿站，上一个驿站的人会将红绳取走，放入驿报夹层中，传递给下一个驿站。就这样一站接一站，崔湜的安全信号会在三天内传遍整条官道上的所有驿站，最终送到陇西接头人的手中。
苏无名在鹞鹰带回的信中加了一行字：“崔湜以红绳系马鬃传递安全信号，驿站中有金花令内应。请查陕州驿驿丞履历，疑其与公主府有关联。”他没有打草惊蛇。他继续跟在崔湜身后，保持半日路程的距离，像一个被官道上的尘土染黄了衣裳的寻常旅人，在每一个驿站外默默记录着崔湜的一举一动。
第三日，狄仁杰收到姚崇从魏州发来的加急密报。密报由鹞鹰送达，信筒封口处压着姚崇的私印。密报内容只有两条。第一条：姚崇对观风寺的监控已持续半月，工部匠人以重修寺观为名驻扎寺中，发现观风寺大雄宝殿佛像底座之下有一条密道，密道深约数丈，尽头是一间天然形成的溶洞，洞中堆满了整箱的弩机、箭矢、横刀和明光铠，数量足以武装一千人。第二条：姚崇将魏州地下军器监中裴炎留下的军械逐件登记造册，发现其中有三箱三棱破甲箭的箭镞被调了包——真品箭镞被人用外形相同但材质完全不同的仿制品替换。仿制品的铁质粗劣，淬火温度严重不足，箭镞棱角粗糙无法穿透唐军铁甲，与武承嗣当年仿造的那批劣质军械工艺完全一致。调包的时间节点可以精确到过去一个月之内——正是狄仁杰离开魏州回京之后、姚崇抵达魏州接管军器监之前的那段空窗期。能在这个时间窗口内潜入魏州地下军器监、打开七朵金花密码锁、精准调包三箱特定箭镞的人，必须同时具备三个条件：知道军器监底层石室的存在，知道石室的七朵金花密码，知道三棱破甲箭存放的具体位置。而同时具备这三个条件的人屈指可数——崔玄应在逃，韦玄贞已归案，周兴已留任魏州，薛坦已辞行赴魏州与韦玄贞会合。姚崇在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自己的判断：“有能力潜入石室调包箭镞而不留痕迹者，唯有薛坦。”薛坦是裴炎旧部，是虎氏同期战友，是在公主府装了二十年哑巴的忠唐死士。他调包箭镞不是为了帮公主——他调包箭镞是为了给某个人准备武器，而这个人需要三棱破甲箭。三棱破甲箭是用来对付突厥重甲骑兵的，在魏州案中已被全部封存，眼下只有一支力量需要用三棱破甲箭——潜伏在突厥默啜部的虎氏暗棋虎衡，以及他即将带回中原的忠诚旧部。虎衡在突厥藏了三十年，一旦回国，他最需要的就是这批能够克制突厥骑兵的真品箭镞，因为公主手中最锋利的刀就是默啜的附离死士。薛坦在替虎衡准备后手。
狄仁杰将密报放在案上，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告诉虎恪——他那位从未谋面的族弟，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忠于虎氏家训。”李元芳正要转身去传话，狄仁杰又补了一句，“再告诉苏无名，崔湜此行的终点可能不是陇西。他带着那批调包的箭镞接头，极有可能是要在陇西与张昌宗会合，然后由张昌宗将虎衡带回神都。但虎衡在突厥潜伏三十年，未必会按公主安排的时间表回来。他若提前动身，崔湜接到的就不是活人，而是一封信。”
第四日，苏无名在秦州驿截获了崔湜留下的第三根红绳。这一次红绳系在一匹驿马的左前蹄蹄铁上，不是鬃毛上。蹄铁系红绳是突厥附离传递紧急军情的最高级别暗号，意为“主将已动，即刻接应”。苏无名在发给狄仁杰的鹞鹰信中写道：“崔湜于秦州驿更换暗号格式，以蹄铁系红绳替代鬃毛系红绳，意为接应对象已离开原定会合地点。虎衡已动。崔湜此去非接人，乃接信。虎衡或已独自启程，方向不明。弟子请命继续追踪崔湜至陇西，查明虎衡具体路线。另，秦州驿驿丞于崔湜离开后即刻焚烧了一批驿报，火堆中残留半页未燃尽纸片，上有‘雪狼谷’三字及一个日期——九月十二。九月十二乃虎恪与师父约定太初宫后园交接残片之日，虎衡似已知太初密约的进展，正以九月十二为基准时间节点安排自己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