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取出安金藏的铁板拓片，双手呈上。武则天接过拓片，看了三息，然后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射向武三思。武三思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凝住了。狄仁杰没有停。他从暗袋中取出那枚真模铜片，放在御案上，和武三思呈上的两枚假扣并排放着。
“陛下。真的母扣在第三门。真的模在臣手中。武三思给陛下看的，是太平公主仿的假扣，用来坐实臣的罪名。臣今日进宫，本来要问陛下一句话。可臣现在不用问了。臣只需要告诉陛下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武则天的眼睛，一字一顿。
“太平公主在蒲州别业等臣去取模。臣没有去。臣来了宫中。她等不到臣，便会自己来。她来的时候，会带着武三思。因为武三思在房州挖出的那只铁匣，是太平公主派人埋进去的。埋匣子的人，是虎衡。虎衡是太平公主的人。虎衡告诉武三思，铁匣中装着裴炎的遗书，遗书能扳倒狄仁杰。武三思信了。他带着铁匣回神都，以为自己在替太平公主办事。可武三思不知道，太平公主给他铁匣，是为了让他今日在紫宸殿上跟臣对质。只要臣和武三思在陛下面前吵起来，太平公主的第二步棋就可以动了。”
“什么棋。”武则天问。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枚“双”字扣。他将扣子放在御案上，翻过背面，指着背面那行极小的字让武则天看。武则天凑近看了，面色变了。
“这行字是薛崇简写的。他写的是——‘太平公主要在含元殿召集群臣，宣读太初密约第七条。第七条的内容是：若天命在李，则太平当承此业。她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陛下承认太初密约是真的。陛下若不认，她便说陛下篡改了太宗遗诏。陛下若认，她便有了承继大业的凭据。无论陛下认不认，她都赢。”狄仁杰将“双”字扣推到武则天面前，“可陛下不必担心。因为薛崇简写这行字的时候，太平公主还不知道一件事。太初密约第七条原文，臣已经查到了。第七条写的是——‘若天命在李，则太平当承此业。然若承业者失德，则七脉共废之。’七脉共废之。只要七脉中有一脉不认太平，她就登不了基。”
武则天将“双”字扣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她将扣子往案上一拍，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武三思。你听见了。太平公主要召集群臣宣读第七条。可她不知道第七条还有后半句。这后半句是谁告诉狄怀英的？是你。你在房州挖出铁匣，铁匣中除了裴炎手书，还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你方才没给朕看。现在拿出来。”
武三思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双手呈上。武则天展开一看，帛书上只有一行字，是裴炎笔迹：“第七条全文，藏于房州武三思处。待太平发难之日，由武三思呈陛下。”
武则天将帛书扔在案上，看着武三思，笑了。“裴炎死了二十年，把你当猴耍了二十年。你以为铁匣是太平公主埋的。可铁匣中裴炎的帛书写得清清楚楚，是你武三思自己挖出来的。裴炎算准了你挖到铁匣之后会干什么。他知道你会拿铁匣来见朕，用假遗书扳倒狄仁杰。他也知道太平公主会利用你的铁匣。所以他提前在铁匣中放了这卷帛书。裴炎死前布了三步棋。第一步，让朕看见第七条全文。第二步，让太平以为第七条只有前半句。第三步，让狄怀英在紫宸殿上把这两半句同时说出来。裴炎用一只铁匣，把太平、你、和朕三个人，同时算进去了。”
武三思跪了下去。狄仁杰站在殿中，慢慢将三枚扣子和铜片收回袖中。他看了武则天一眼。武则天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紫宸殿，可狄仁杰忽然想起了画像上那个穿紫袍的年轻人。他对着武则天，慢慢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虎衡在宫外。他手中有一枚假扣，要呈给陛下。陛下见了他之后，能不能先别杀他。臣要他活着。”
“为什么。”
“因为他女儿虎念衡在东宫，正等着他进宫的消息。虎衡若死了，虎念衡便会以为陛下杀了她父亲，她会带着太子妃的身份去联络李唐宗室。虎衡若活着，虎念衡便还有顾忌。臣要虎衡活着，活到太子妃明白她父亲到底是什么人为止。”
武则天看了狄仁杰很久。然后她挥了挥手。“宣虎衡。”
殿门打开。虎衡从殿外走进来，独臂空袖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他走到殿中，跪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扣，双手高举。狄仁杰看了一眼那枚扣子。扣面金花完整，花心处有凹点。背面刻着一个字——“狄”。
虎衡抬起头，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狄公。这枚扣子，是我在突厥从一个汉人商队手中买来的。卖扣子的人说，这枚扣子出自幽州。幽州金花令主金木兰死后，她的扣子被人带出了幽州。带扣子的人，姓李。叫李贞儿。”
狄仁杰的瞳孔猛地一缩。李贞儿。幽州金花令主金木兰的扣子，在李贞儿手中。李贞儿给狄仁杰的“双”字扣上写的是“我是李冲的女儿，太平的表妹”。可虎衡说，李贞儿手中有一枚“狄”字扣。金木兰的扣子背面刻的是“狄”字。金木兰到死都攥着这枚扣子，临死前将它交给了李元芳。李元芳把扣子给了狄仁杰，狄仁杰将扣子锁进了匣中。可匣中的“狄”字扣，是假的。真的“狄”字扣，在李贞儿手中。
李贞儿到底是谁。她和金木兰是什么关系。她拿这枚“狄”字扣，要做什么。
狄仁杰慢慢转过身，看着紫宸殿外渐亮的天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金木兰死在幽州驿馆，服毒自杀。她死之前，狄仁杰没有见过她的脸。李元芳说金木兰被伪装成死于他的刀下。可金木兰的脸，没有人验过。如果金木兰没有死。如果金木兰就是李贞儿。
他闭上眼，手指在竹杖上慢慢收紧。
“元芳。”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去查。查金木兰死的那天夜里，驿馆中进出的所有人。查李元芳守灵的那一夜，棺材里到底躺着谁。”
他睁开眼，对武则天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请旨。臣要开棺。开金木兰的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