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丝线从木刺中抽出来，打了个结，收入袖中。然后他走到染坊后墙，墙下有一口井。井沿上有一道新刻的划痕，指向井口偏东半尺的位置。他让人把井水淘干。井底淤泥中摸出一只油布包。布包中是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画着含元殿的梁架结构，每一根椽子旁边都标了尺寸。其中第三根椽子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中写着两个字：“母扣。”
狄仁杰将纸卷收入袖中，走出染坊。天色已近午时。他站在安喜坊的街口，忽然对身后的苏无名说了一句话。
“无名。你去查一件事。查含元殿第三根椽子底下，如今放着什么。若有人问，你说奉陛下口谕查殿上失仪。若有人拦你，你便说——‘狄阁老说，第三根椽子若动了，便是有人要偷陛下的东西。’”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走回官廨，在书房中坐下。他将三样东西摆在案上：那根夹着青灰丝线的木刺、染坊井底取出的含元殿梁架图、以及李贞儿留在官廨的“双”字扣。他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将竹杖横在膝上，闭目靠进椅背。
天黑之后，李元芳从幽州回来了。他满头是汗，腰间多了一只黑布裹着的长条包。他走进书房，将包裹放在案上解开。布中是一只铁匣，匣中放着一卷被火燎去半边的帛书。帛书上只剩一行字可辨：“第三椽下石函。石函中母扣。取扣者，七脉共诛。”
狄仁杰将帛书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比正面更模糊，只认出了三个字：“狄。太平。贞。”
狄仁杰将帛书放下，抬头看着李元芳。“东厢地砖底下，除了这卷帛书，还有什么。”
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铁盒，打开盒盖。盒中是一截烧黑的指骨。指骨上套着一枚铜扣。扣面金花完整，背面刻着一个字——“李”。
“阁老。棺材底下的夹层中没有金木兰的尸骨。棺材里躺的那具尸首，验过了，是虎敬晖的旧部，当年在幽州战死的左翎卫老卒。有人把金木兰的尸体换走了，留了一具男尸在棺材里。”
狄仁杰将指骨上的铜扣取下来，翻过背面。“李”字刻得极深，笔画收尾带着上挑。是李贞儿的笔迹。李贞儿在金木兰的棺材里放了一枚“李”字扣和一截指骨。她在告诉狄仁杰，金木兰没有死。棺材里那具男尸是替死鬼。真的金木兰在含元殿，在第三根椽子下面，在石函旁边。而李贞儿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就是金木兰。
狄仁杰站起来，将帛书和铜扣锁进匣中。他走到东壁画像前，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
“金木兰未死。棺中是替。李贞儿即金木兰。母扣在含元殿第三椽石函中。虎念衡知道石函。虎衡在替女儿遮掩。太平公主等三日。三日内母扣若出含元殿，她便赢了。母扣若留，她便输。狄要赶在太平之前，将石函从含元殿第三椽下取走。”
他搁下笔，转身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元芳。去备车。天亮之前，我要进含元殿。你跟我一起去。”
李元芳正要转身，狄仁杰忽然又叫住他。“等等。你方才从幽州回来，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人。”
李元芳想了想。“在幽州驿馆外面，有一个人拦了我的马。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右手用布包着。她拦了马，只说了一句话——‘狄公若开棺，便告诉他，棺材不是金木兰的。金木兰在我这儿。’”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一缩。“那老妇人如今在哪里。”
“走了。她走路极快，转眼便消失在巷子里。我急着赶路，没追。”
狄仁杰在椅中慢慢坐下来，手指在竹杖上轻轻叩了三下。老妇人。右手用布包着。头发全白。走路极快。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翻开案上那卷梁架图，在图的角落找到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字被水洇过，只认出了两个字：“安琴。”
安琴。琴娘。安金藏的妻子，安蕙的姐姐，南音的母亲。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太液池底。可她没死。她拦了李元芳的马，告诉他金木兰在她手中。安琴要狄仁杰知道，金木兰没有死在幽州，也没有易容成李贞儿。金木兰被安琴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太平公主找不到的地方。安琴用金木兰这张底牌，要跟狄仁杰换一样东西。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院中喊了一声：“苏无名。”
苏无名从廊下闪出来。“阁老。”
“你去感业寺。找南音。告诉她——她娘没死。让她在感业寺等着。三日之内，她娘会来找她。若她娘不来找她，让她去含元殿第三根椽子底下等。”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走回案前，将那枚“李”字扣和“贞”字坯扣并排放着。两枚扣子，一枚金木兰的，一枚李贞儿的。如果金木兰被安琴藏了起来，李贞儿又是谁？李贞儿给狄仁杰的“双”字扣上写的是“我是李冲的女儿，太平的表姐”。可李冲没有女儿。李冲起兵反武时全家被诛，只逃出一个儿子李贞。李贞有一个外孙女叫李贞儿，是李冲之女所生。可那个李贞儿今年应该只有二十出头。而李贞儿在官廨留的笔迹，是一个至少四十岁的人写的。李贞儿不是李冲的外孙女。李贞儿是另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能仿太平公主笔迹、能在官廨中安插人手、能从含元殿烧假钱模又全身而退的女人。
狄仁杰闭上眼。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名字。
“崔蓉。”他睁开眼，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崔蓉，崔蕙的姐姐，五年前假死于魏州，后在安喜坊旧宅井中被焚。井中烧的那具尸首面目全非，无人验明正身。崔蓉没有死。李贞儿就是崔蓉。崔蓉替太平公主自首是假的，她替的是自己。她要借狄仁杰的手将太平公主逼出含元殿，然后自己以李贞儿的身份接手金花令。崔蓉和太平，两个人互相替对方当挡箭牌，可崔蓉比太平多藏了一层。太平以为崔蓉是自己的替身。崔蓉用太平的信任，反过来做了太平的主人。
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杖声震得案上铜扣微微一跳。他转身对门外道：“来人。备马。去感业寺。立刻。”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狄仁杰翻身上马，朝感业寺方向疾驰。他脑中只剩一件事。安琴手中有一个金木兰。崔蓉手中有一个太平。太平手中有一枚倒悬龙扣。倒悬龙扣在含元殿第三根椽子底下。三者交汇之处，便是明日天亮之前，含元殿上那根椽子底下，到底站着谁。
马蹄踏碎长街寂静。狄仁杰忽然勒马。前方街角站着一个人。灰蓝旧袍，背竹篓，头发花白。是安琴。
安琴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隔街抛过来。狄仁杰伸手接住。扣面上錾金花，背面刻着“李”字。和棺材里那枚一模一样。
安琴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
“狄公。棺材里那枚‘李’字扣是假的。真的在我手中。您手里那枚，是崔蓉仿的。崔蓉仿了金木兰的扣子，刻了‘李’字，塞进棺材里，让您以为李贞儿就是金木兰。可金木兰在我手中，崔蓉不是金木兰。崔蓉是谁，您今晚在感业寺能见到。她等我等得急了，会自己出来。她出来的时候，您看她右手。崔蓉右手六指。李贞儿没有六指。她将多出来的那一指，剁了。”
狄仁杰将铜扣攥在掌心。六指。崔蓉右手六指。李贞儿没有六指。太平公主右手六指。安琴的意思是说，崔蓉剁了自己的第六指，冒充李贞儿。真的李贞儿是谁？真的李贞儿没有六指。真的李贞儿，另有其人。
狄仁杰抬头看着安琴。“金木兰在你手中。你要什么。”
安琴笑了笑。“我要崔蓉的命。她杀了我妹妹安蕙。我替妹妹报仇，天经地义。狄公若肯将崔蓉交给我，我便将金木兰交给狄公。金木兰知道母扣的确切位置。含元殿第三根椽子底下，只有金木兰一个人进去过。”
狄仁杰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调转马头，朝感业寺相反的方向走去。
“阁老去哪儿？”安琴在身后问。
“回官廨。调李元芳。抓崔蓉。”
安琴愣了一下。“您不先去感业寺？”
“感业寺中若真是崔蓉，她等不到明日天亮。她方才在安喜坊染坊井底藏了梁架图，又在棺材里塞了假扣。她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让我今夜去感业寺。她在感业寺布了局。我不去，她便急。她一急，自己会出来。我只需在官廨等。等她出感业寺，让李元芳跟上。她见的人，才是真正的李贞儿。”
狄仁杰策马而去。安琴站在原地，脸上浮出一层极淡的笑。她将背篓从肩上取下来，篓中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扎双髻，面色苍白，眼睛极大。女孩望着狄仁杰远去的背影，问安琴：“奶奶。那个爷爷是谁。”
安琴摸了摸女孩的头。“他是你爹的师父。你爹叫安纪。你娘叫南音。你叫什么，等你爹来找你，让他给你起。”
女孩点了点头，将头缩回背篓里。安琴背着竹篓，转身消失在安喜坊的长巷深处。巷口拐角处站着一个灰衣人，右手包着布，六指被剁去一指后剩下的残根在布下微微颤动。灰衣人看着安琴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安琴。你带走了金木兰。我手里还有一个李贞儿。咱们含元殿上见。”
灰衣人转身离去。长巷尽头，官廨书房的灯亮着。狄仁杰坐在灯下，将“李”字扣放进木匣，与“双”字扣、“贞”字坯扣并排放着。匣中铜扣整整齐齐，七十六枚，一枚不少。他合上匣盖，锁好。然后他拿起竹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外传来李元芳的声音：“阁老。感业寺中有人出来了。是个灰衣人，右手用布包着。往含元殿方向去了。”
狄仁杰站起来，将木匣抱在怀中。“走。去含元殿。今夜，那根椽子底下，要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