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的晨钟刚敲过三响，殿门外已列满了人。武周朝会大典，五品以上朝臣分列两班，李唐宗室诸王立在丹墀东侧，西侧站着武氏诸王与各国使节。殿内龙椅上武则天尚未升座，御座前站着两个人：太平公主和崔蓉。
太平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宫装，鬓边只簪一朵白绢花，脸上施了薄粉，遮住眼角细纹，乍看像是来赴丧仪。崔蓉仍旧灰布袍，右手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站在太平公主身后半步，低着头，旁人只当她是尚宫局随侍女官。
狄仁杰抱着木匣进殿时，朝臣们自动让出一条道。他走到御座左下首，将木匣放在案上，竹杖拄稳，扫了一眼太平公主。她面色平静，朝他微微颔首，像是招呼多年老友。
“狄阁老来得正好。”太平公主开口，声音温润，殿中人人都听得见，“本宫今日要宣读太初密约第七条。宣读之前，想请阁老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狄仁杰问。
“见证本宫手中的母扣。”太平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枚扣子，托在掌心。扣面上錾着七十七道金花，花心处一个凹点，铜面磨得发亮，边角有细微磕痕。朝臣们伸长了脖子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七十七道金花，这是金花令母扣的形制。
狄仁杰看了那枚扣子三息，忽然笑了一下。“公主。臣也有一样东西，想请公主过目。”他打开木匣，取出两枚“狄”字扣，并排托在掌心。“这两枚扣子，一枚是臣从幽州棺材中取出来的，一枚是从公主府中流出来的。两枚扣面錾的都是‘狄’字，可只有一枚是真的。公主可知道哪枚真，哪枚假？”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太平公主的面色没有变化，她走到狄仁杰面前，低头看了看两枚扣子，伸手指向左边那枚。“这枚是真的。錾刻深峻，‘狄’字最后一笔上挑。本宫府中的工匠仿不出来。这枚扣子是金木兰的。”
“公主好眼力。”狄仁杰将左边那枚收回袖中，把右边那枚举高，“这枚是假的。假的从何而来，公主可知道？”
太平公主顿了一下。“本宫不知。”
“这枚假扣，是从公主府中流出来的。”狄仁杰将假扣放在御案上，转向朝臣，“诸位大人。这枚假扣背面錾刻浮浅，字迹右倾。臣请陛下验看。”
殿门外传来内侍的唱名声：“陛下驾到——”武则天从殿后走出来，坐进御座，扫了一眼殿中，目光在狄仁杰和太平公主脸上各停了一瞬。“验什么扣？”
狄仁杰将两枚“狄”字扣呈上御案，把真假之别说了一遍。武则天拿起两枚扣子，对着殿门透进来的晨光看了三遍，忽然笑了。“太平。这枚假扣，錾刻工艺出自内侍省作坊。朕认得那作坊里一个老匠人，叫赵全。赵全三年前死在太仆寺马厩。他死之前，给太平公主府开了三年作坊的门。”
太平公主的面色第一次有了变化。极轻，眉眼间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紧。
“陛下。”太平公主的声音仍旧平稳，“赵全是内侍省的人，他给谁开过门，臣女不知。臣女只知道，金花令的母扣在臣女手中。母扣在手，七脉可调。臣女今日请陛下恩准，宣读太初密约第七条，召集七脉，拱卫大周。”
“宣读之前。”狄仁杰转过身，看着太平公主，“公主方才说母扣在手，七脉可调。可臣查过，金花令七脉的归位信物，不是母扣。是七枚铜扣。七枚铜扣对应七脉统领。七脉统领认扣不认人。母扣只能拓扣，不能调兵。公主拿母扣调兵，七脉不会应。”
殿中一片寂静。太平公主盯着狄仁杰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狄阁老的意思是，本宫手中的母扣是假的？”
“臣没有说母扣是假的。”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臣只是说，公主拿母扣调不动七脉。能调动七脉的，是石函底下那卷密约纸。密约纸上写的是‘七脉共诛之’。公主只取了母扣，没有取密约纸。没有密约纸，母扣便是空物。”
太平公主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崔蓉。崔蓉低着头，一动不动。太平公主收回目光，对狄仁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狄阁老。你方才说，能调动七脉的是密约纸。可密约纸在何处，只有裴炎旧部知道。阁老说本宫没取密约纸，可阁老手中若有密约纸，为何不呈给陛下？”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托在掌心。黄绫用朱砂封了火漆，封口处盖着裴炎的私印。朝臣们一阵骚动。太平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密约纸在这里。”狄仁杰将黄绫举高，“臣昨夜从含元殿第三根椽子底下的石函中取出来的。石函分两层。上层放母扣，下层放密约纸。公主取母扣的时候，石函底下有人动了手脚。公主取走母扣，留下倒悬龙扣。臣的人进去之后，将倒悬龙扣取出，换上了密约纸。”
太平公主的脸色白了三分。“你派人进了石函。”
“臣没派人。”狄仁杰将黄绫收回袖中，“臣是亲自去的。公主取母扣的时候，臣在椽子底下。”他这话说得面不改色。事实上他根本没去椽子底下，是崔蓉事后告诉他的。可崔蓉此刻站在太平身后，低着头，右手布条下的残根微微颤了一下。狄仁杰看见了。他在赌太平公主不敢当殿质问崔蓉。崔蓉是太平的人。若太平当众问崔蓉“狄仁杰是否去了椽子底下”，崔蓉若说“去了”，太平便坐实了取母扣的事实。崔蓉若说“没去”，太平便给了狄仁杰一个反驳的口子。无论崔蓉怎么答，太平都输。
太平公主果然没有问崔蓉。她退了一步，从袖中取出那枚母扣，放在御案上。“陛下。臣女交出母扣。臣女请陛下验母扣。”
武则天拿起母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她把母扣放在案上，抬头看着太平公主，说了一句话，声音极淡：“太平。这枚母扣是假的。真母扣是石头的，不是铜的。”
太平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母扣在九门第三门石闸中。”武则天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御案上，“这把钥匙朕握了二十年。朕早就知道母扣藏在第三门石闸里。朕没有取，是因为朕不需要母扣。朕是女皇，朕调动七脉，不需要扣子。”她将铜钥匙推到案前，“可朕今日把钥匙拿出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太平。你手里的母扣是假的。真的母扣在第三门石闸中。你取走的那枚铜扣，是朕三年前让人放进去的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