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教室。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离上课铃还有十几分钟，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早到的学生。
王文王背着吉他盒——今天下午有排练，他直接把吉他带到学校来了——推开教室后门。
王文王习惯性地先往高松灯的座位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在门口，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灯的座位旁边，爱音正趴在灯的书桌边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播放着一段吉他指法教学视频。
她指着视频里的某个画面，用一种完全没有压音量的兴奋语气对着灯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讲这个指型和她们昨天练的某个和弦的相似之处。
灯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眨一下眼。
爱音说一句，她嗯一声，然后爱音又会因为灯的某个反应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得像排练室里调好弦的泛音。
王文王把吉他盒放在自己课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走过去打招呼，只是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不挺精神的。”
昨天傍晚那团沉甸甸地压在整个乐队头顶的低气压，好像被一夜的风吹散了。
王文王把课本往下挪了半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昨晚写了一半的那段话删掉了。
那段话本来是在凌晨便利店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写的，措辞改了又改，大意是“如果爱音明天还是状态不好。
排练就先停一次，改成一对一的练习”。
当时他还特意找系统爹查了一下一对一练习时应该先练哪个和弦进行。
怕单独教爱音的时候太严厉会让她更沮丧，太松又起不到效果。
现在看看，这些准备显然是用不上了。昨晚是他想多了。
但并不是说她之前表现出来的失落是假的。
——昨天在咖啡厅她跑出去之前眼睛里亮光黯淡下去的那一瞬间。
他看得很清楚。只是王文王大概低估了她的恢复力。
王文王侧过脸看着爱音对着高松灯吐了吐舌头，但灯小声说了句“没关系的”。
王文王把课本重新竖起来挡住脸，在课本后面。
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结果我才是最操心的人。
“算了，这样也挺好的。”
“王文王翻了一页课本，忽然意识到自己拿错了。”
这本是昨天值夜班时看的便利店库存管理手册，不是今天第一节课要用的。
他把手册塞回书包，重新翻出正确的课本，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嘲笑，反而是某种更淡的、类似于“松了一口气”的本能反应。
从窗外轻轻吹抚过来的柔风，吹过王文王的脸庞，舒服让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素世发了条消息：“爱音满血复活了。灯也状态不错。”
下午排练正常，不用再用备用方案了。”
发送之后王文王把手机放在课本旁边。
而爱音盯着王文王被微风吹起的头发，以及那嘴角的勾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一种想要低头躲闪的想法，但爱音晃了晃脑海里躲避的想法。
她抬头看了看王文王正在认真看书的侧脸，忽然大声说：
“前辈！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我！还偷看灯！
“你看就看嘛，大大方方看，我们又不是熊猫，不收门票的！”
灯在爱音旁边轻轻笑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斑同学。”
王文王把双眼闭上，没有回答。
爱音看着王文王闭上眼睛的行为咧起虎牙不怀好意的奸笑起来。
粉色的影子从灯的座位那边悄悄挪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王文王按住在座位上。
王文王只感觉到左耳旁边就感觉到一阵温热的呼吸。
“斑同学。”
爱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她之间这段距离能听到。
她弯着腰，双手背在身后，凑近他的耳边，语气难得没有平时的嬉闹，而是一种很认真的、放慢了速度的轻柔。
“昨天那个信息……谢谢你。”
“吉他的位置给我留着，我很开心哦。”
“偷摸零会沮丧那句”，虽然知道你是故意那么说的，但我还是很感激呢。
爱音顿了一下，呼吸轻轻扫过王文王的耳廓，然后那个熟悉的、带着虎牙弧度的语调忽然从耳畔弹了回来。
“不过斑同学，你还真是傲娇啊。”
‘不来也行，我替你弹一次吉他’——后面还要加一句‘我会等你的’。
这种话你倒是当着大家的面说啊，发消息算什么本事。
王文王面无表情地盯着爱音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她嘴角那颗虎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和昨天在咖啡厅里说“我什么都会哦”时的得意表情如出一辙。
但今天这张脸上多了一层东西——刚刚说完感谢的话，眼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嘴角的弧度却已经开始往调侃的方向翘了。
典型的千早爱音糖人式操作。
先用真心话让你卸下防备，再用一记直球调侃把你打得措手不及。
但王文王今天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他的眼皮往下垂了半寸，瞳孔里的高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变成了一对毫无波澜的死鱼眼。
这个眼神他在便利店练过无数次，专门用来对付凌晨来买关东煮汤底泡饭还要跟他讲人生道理的醉鬼。
效果简直是可以用百试百灵来形容啊。
“然后王文王他把右手从课本上抬起来，五指并拢，手背朝上，指关节微微凸起。”
“对着爱音那颗还在得意洋洋晃来晃去的脑袋，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垂直落下。”
“敢调戏你王文王叔叔，敢装逼！”
“我让你飞起来——！！”
拳头精准地落在爱音的头顶正中央，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啊——疼！”
爱音双手捂住头顶，整个人往下一缩，眼角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这一拳的力道拿捏得极为精准——介于“弹错的拨片敲琴箱”和“立希的鼓棒敲军鼓”之间。
让她知道疼，但又不至于疼到哭。
“前辈你干什么啊！我刚跟你道谢你就揍我！”
“你这是家暴！是职权骚扰！是——”
爱音捂着头顶，用一只眼睛从刘海缝隙里瞪着他。
王文王收回拳头，重新拿起课本，用死鱼眼对着她，吐出：
“头不错。”
“至少敲起来挺响的。”
“好听就是好头～！”
顿了一下，王文王又补出来一句，
“当然了，谢就不用了。”
“下次再敢悄悄地站在我身后或者是对着我耳朵说话。”
“就请你吃两拳。”
爱音捂着脑袋回到座位，嘴里还在嘀咕着“斑同学太暴力了”
“偷摸零酱酱你管管他”。
但坐下之后，她把脸埋进课本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旁边的灯轻轻拉了拉爱音的袖子，小声问“疼不疼，要不要揉揉”。
爱音立刻把脑袋凑过去说“要要要，灯你最好了”。
王文王从后排飘来一句“自找的”。
敲爱音头的声音可比立希那鼓棒平时还要响了好几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