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王值完夜班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后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素世的消息框里什么都没有…
王文王把手机熄屏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天花板。
她以前也会在群里发晚安,是那种惯常的、恰到好处的问候。
他想起今天在楼梯间里素世的话。
还有那个嘴角不知道该叫笑还是该叫哭的弧度,和她的话和这两个字重叠在一起。
他用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敲了一句话发过去:
“晚安。”
“贝斯位还给你留着。别让野猫的猫再霸占你的椅子了。”
深夜,素世侧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窗外江景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她蜷在被子里,手指轻轻攥着被角,眼睛在黑暗中睁着,脑海里全是王文王站在楼梯间的身影。
就好像他真的知道她在执着什么,好像他自己也曾在某条漫长的跑道上跌跌撞撞地追过什么东西。
现在她所有的狼狈、所有藏了好几年的眼泪、所有连对立希都没能说出口的软弱,全被他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还把它们从地上捡起来。
素世咬着下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但素世刚闭上眼睛,放在枕边的手机就轻轻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就翻过身拿起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映亮了她还残留着泪痕的脸。
是王文王发来的消息——“晚安,贝斯位还给你留着。”
“别让野猫的猫再霸占你的椅子了…”
她盯着这几行字,嘴角却怎么都撑不起。
她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屏幕的微光透过指缝漏在被单上。
手机屏幕刚暗下去,王文王翻了个身准备睡,耳边就响起系统那熟悉的电子音。
【斑小弟啊,你……那边乐队的事情怎么样了。】
王文王:“希腊奶。”
王文王把被子拉到下巴,用那双死鱼眼懒洋洋地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蓝色屏幕。
系统屏幕上的蓝色光芒明显卡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系统还特意把音量调高了一格,像是没听清。
“希腊奶,不知道的意思。跟我没关系。”
王文王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屏幕,语气依然平淡如水。
“她失眠是她的事,我又不是谁的安眠药。”
系统看着王文王微微露出疲倦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那个,斑小弟啊,要不咱不玩这个乐队了】
王文王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光带。
王文王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已经彻底暗下去,被他搁在枕边,像一块冷却的石头。
……不玩了?
他重复了一遍系统的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洗完澡后特有的慵懒和倦意。
但这两个字在他嘴里滚了一圈之后,却停在那里,没有落下去。
系统蓝色的屏幕悬浮在半空中,光芒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看你今晚那个样子——累得跟什么似的。以前你在高中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
【一个高中乐队,把你折腾得比当年和柱间打完终结谷还疲惫。】
【我寻思着,咱不受这个气行不行。你又不欠她们的。】
【你一个年纪跟她们差不多大的普通高中生,凭什么要在几个小姑娘的青春故事里当那个追着跑的人?】
系统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没了平时那种调侃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的关切。
蓝色的屏幕边缘微微闪烁,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王文王还是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久到系统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夜里的寂静吞没。
……我说了不知道。
你问我乐队的事怎么样——我不知道。”
“她们的事,素世的事,立希的事,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但你说不玩了——
王文王停了一下,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那片蓝色的屏幕。
死鱼眼里没有委屈也没有坚持,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坦然的清醒。
——那是她们的乐队。
不是我退不退的问题。是她们还在那里。
房间里王文王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
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极淡的阴影,侧躺在床上的轮廓被夜色勾勒得柔和而安静。
系统看着他那张睡着之后终于卸下所有疲惫的脸,闪烁了两下,然后缓缓地、像是怕吵醒他一样。
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只是消失之前,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在乎啊。行吧。】
【那咱就陪你在乎着。】
夜深了。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道上夜行车辆驶过的声音,出租屋里只剩下王文王均匀的呼吸声,和被子上那道不断缓慢移动的月光。
下午排练室的门被推开,王文王打着哈欠走进来,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
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房间——立希在鼓架后面调踩镲,爱音坐在地上给吉他换弦。
灯蹲在音箱旁边给歌词本贴新的便签。然后他看到了键盘旁边那个位置。
王文王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平时素世坐的那个位置——此刻被一个他没见过的女生占着。
她坐在键盘旁边,姿态随意却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端正,手指搭在琴键上,像是在试手感。
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眉眼间带着一种和这个排练室格格不入的从容。
她抬眼看向门口的王文王。
你好,我是八幡海玲。
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寒暄,又或者是新人常有的那种拘谨。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视线在王文王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
立希从鼓架后面探出头,手里的鼓棒还没放下,语气带着一种我解释一下的快速:
……素世她来不了。”
“海玲是来帮忙代贝斯的。以前在其他乐队合作过,技术没问题。
王文王站在门口,看着键盘旁边那个座位,又看了看海玲搭在琴键上的手指。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进来,把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声音和往常一样懒散:
……代贝斯,行。”
他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朝那个空着的座位多看第二眼。
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拿起那枚拨片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开始调音。
排练进行得还算顺利。海玲的技术确实过硬,贝斯部分几乎不需要磨合就能跟上节奏。
“和声填得恰到好处,不会抢戏也不会空洞。”
“立希的鼓点依然精准而有力,爱音的吉他偶尔会稍微冒进一点点。”
一切都比预想中流畅。
但高松灯开不了口。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像一颗石子卡在河道的狭窄处,水流推着它往前,它却卡在那里,发出沉闷的、无法通过的声响。
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她把歌词本合上,抱在胸前,攥着本子的边缘,指甲在上面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压痕。
就在副歌结束、即将进入间奏的那个瞬间——海玲的手指从弦上抬了起来。
她没有弹完那个和弦。
指尖悬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了。
海玲收回手,转头看向前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语气很平地说了一句: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把键盘的电源关掉,打开包,开始收拾连接线,动作利落而安静,像是早就决定了要在这一刻停下来。
排练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立希放下鼓棒,皱着眉看向她:
怎么了?刚才那段不是弹得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
海玲把贝斯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手指搭在包带上。
但我说过,我今天是来代贝斯的。
“代的意思是——暂时顶替某个位置,等人回来。
她抬眼扫了一圈排练室里的人,目光经过立希、爱音、乐奈,最后在灯身上微微停了一下。
她还在惦记着前任乐队成员。你们也还在等她。
我等你们达成共识再过来。
语气依然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完全客观的事实,没有指责和不满,甚至没有那种我在给你们台阶下的体贴。
她只是在说一件她观察到的、确定的事情。
说完她背上包,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来的时候一样从容。
经过高松灯身边时,她的脚步极轻极短地慢了一瞬。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灯抱着歌词本、指节泛白的双手上,然后抬起来。
对上灯那双微微泛红却依然睁着的眼睛。
……我会为你加油的。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灯一个人能听到。
高松灯站直了身体,把歌词本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块盾牌。她走到立希面前,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排练室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素世呢?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喊,不是质问,只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颤抖的坚持。
立希握着鼓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别过头去,看着墙角那台落了点灰的音箱。
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那家伙不会再回来了。
立希说完这句话,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胸口推了出去。
肩膀微微塌下来,深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灯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又张开,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正在渐渐站稳的笃定。
她和我约定过誓言的。
说要组一辈子的乐队。说要一起走下去。说——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那些话真的存在过,然后继续说下去,——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起。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一直没有掉下眼泪来。
她只是站在立希面前,攥着歌词本的边缘,像攥着某个不肯松手的东西。
立希的肩膀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回头来,依然看着那台音箱。
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沙哑:……那都是她骗人的。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就是在骗人。为了把我们都留住,为了复活她那个已经碎掉的乐队,为了——
她说到一半,声音卡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回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积了很久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过的光。
——为了她自己。她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她自己。
她说的一辈子、她的温柔、她在群里发的晚安、她给我们泡的茶——都是假的。
她在利用我们。你听懂了没有?
立希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微微破了音,像是用力攥紧一样东西太久之后,终于松手时那种突然的空落。
“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你和爱音了!”
停下来。
声音不大,像是从胸腔里平平地推出来的,没有吼或者吼。
只是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平时懒散语调的分量。
排练室里所有声音——立希正要拧松最后一颗镲片的金属摩擦声。
爱音手指无意识拨弄琴弦的微鸣,灯抱紧歌词本时纸张被压折的细响——都在这一刻停了。
王文王站在排练室中央,位置不多不少,刚好是那个所有人的视线都能落在他身上的圆心。
他下午进来时那个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泪花的疲惫模样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好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专注。
“昨天我跟立希去找过她了。”
王文王说完那句话之后,排练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夕阳已经从橘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琥珀色。
在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平行的光带,在沉默中缓缓移动。
灯抱着的歌词本边缘被她攥得微微卷起,但她没有松开。
……她说了很累吗。
灯的声音很小,像是怕问得太大声会把什么震碎。
她说她已经很累了。说不想要再和cRYchIc有半分瓜葛。
王文王顿了顿,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稳,但语速稍微慢了一点。
灯的眼睑垂下来,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抱着歌词本的手指慢慢松开,然后又攥紧,像是在做一个很需要力气的决定。
她用那种依然很轻、但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点的声音说:
……她说的——是在说她自己,还是在说我们?
王文王:……我不知道。
她逃走了。
但这不是我们能替她决定的事。她得自己走回来。”
王文王说完这句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对灯说:
……你刚才问她说的很累是在说她自己还是在说我们——我觉得她自己也分不清。
所以别替她做决定。等她想清楚了。
所以今天先回去。
王文王:“乐队的事情,就先暂时停下来吧。”
而爱音坐在椅子上,吉他还挂在身上,琴头歪着靠在沙发扶手上,弦没有调完。
拨片卡在琴桥处,像是弹到一半被按下了暂停。
立希那句话从她耳边滑过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立希:……她只是为了利用你。
她的温柔是假的,她对你笑和那些温柔都只是为了乐队能继续下去!
爱音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搭在琴弦上,没有按下去。
那种笑——那种温柔的、恰到好处的、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好好对待的笑——是假的吗。
她又想起自己从伦敦逃回来的那天。机场的落地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到达大厅。
所以她其实很擅长辨认假的东西。
擅长到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有没有在真的欢迎她,有没有真的需要她。
可是素世——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她递过来那杯温度刚好的红茶。
她站在排练室门口笑着说爱音今天也来得很早呢——那些她也看得出是假的吗。
爱音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琴弦上的手指。
指尖压在第六弦上,皮肤被琴弦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某种还没流血的伤口。
……原来是这样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怀里那把吉他听的。
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不够称之为笑,只是面部肌肉条件反射地向上提了一点点——然后又落下去。
她想起素世在站台上对同学说不认识的人时的侧脸。
“原来自己一直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素世在利用她,只是她假装不知道。”
“因为假装不知道的话,她就可以继续被需要。”
“假装不知道的话,那些温柔的、恰到好处的、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好好对待的时刻——就可以继续是真的。”
她攥住那枚拨片,用力拔出来,握在手心里。
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和素世当时那个笑容一样——恰到好处地、精准地、让她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我又不被需要了啊。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出来才发现自己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她想起机场落地窗外的灰色天空。
想起自己拖着的行李箱轮子在到达大厅的地板上发出单调的、重复的滚动声。
那种声音和现在排练室里的安静很像。
她慢慢站起来,把吉他取下来,轻轻靠在沙发旁边。
拨片还攥在手心里,没有放回琴头。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在灯身边停下来的时候。
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侧头看灯,只是站着,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高到能让所有人听到。
……我先走了。
爱音缓慢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文王看到了高松灯。
她跪在地板上,膝盖抵着木面,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指节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歌词本摊开在她面前的地板上,纸张边缘被压出一道折痕,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被泪水洇湿了几小块。
墨水晕开成模糊的灰色痕迹。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膀在轻轻颤着。
一下,两下,像是身体在替她说那些喉咙说不出来的话。
立希站在鼓架旁边,背对着排练室的门,一只手攥着鼓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转头,没有安慰,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咬紧的嘴唇陷出一道浅浅的齿痕。
她的肩膀也绷着,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
王文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立希的背影移到灯蜷缩的侧影,再落到地板上那本被泪水洇湿的歌词本上。
他的视线在那些模糊的墨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灯面前,慢慢弯下腰,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先伸出手——右手伸过去,手指轻轻穿过灯的臂弯,另一只手托在她另一侧的手臂下方。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扶起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
灯的身体有些软,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已经在刚才那段时间里流干了。
她靠着他搀扶的力道勉强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微微发抖。
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泪痕还挂在脸颊上,在排练室顶灯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王文王没有松手。
他依然托着她的手臂,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覆上她的脸颊。
拇指从她的颧骨下方缓慢地滑过去,将那一道还残留着的泪痕轻轻擦掉。
动作很轻,轻到像一个音符被极慢地按下去,连琴键下面的毛毡都没有发出声音。
王文王:果咩呐,偷摸零。
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说话时低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
温柔而妥帖,像一杯放在手心上的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能让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
我没能够拉回素世。
没有遵守住自己的誓言。
王文王的拇指从她脸颊上收回来,落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哭过之后依然睁着的、清澈而湿润的眼睛——声音又低了一点点。
王文王:别哭了。
不要认为是你的错。
灯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一滴没有来得及擦掉的泪从她下眼睑滑落,沿着已经干涸的泪痕的路径流下来,在快要落到下巴时被王文王再次抬手接住。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指腹把那滴泪接住,然后垂下手,让它安静地落在木质的地板上。
立希的背依然对着他们,但攥着鼓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依然没有回头,但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用手背用力压了一下眼睛。
排练室里安静着,但那种安静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更像一首歌在最后一个和弦之后,余音还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散得很慢很慢,像是舍不得结束。
王文王缓缓松开扶着灯的手,确认她站稳了,才慢慢收回动作。
灯自己站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歌词本还在地板上,但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
脸颊上被擦过的那道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再掉眼泪。
王文王转身,朝立希走过去。
立希还站在鼓架旁边,背对着排练室的门,也背对着整个房间。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鼓棒已经被放回鼓架上了,手指松开着,但肩线的形状依然绷着。
像一根被拧了很久的弦终于允许自己松下来,却依然保留着被拧过的弧度。
她没有转过来,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到了王文王靠近的脚步声。
王文王在离她大约一步半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绕到她面前去,没有强迫她转过来面对他。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在鼓架的阴影和她背影之间那一点点空隙里,安静地站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排练室里只剩下灯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地板上那本歌词本纸张在微风中轻轻翻动的细响。
立希。
王文王的声音比刚才对灯说话时低了一点点。
不是更轻,是更沉,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没有经过什么修饰。
你转过来。
立希没有动。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声音从背对着的方向传来,比平时低,带一点沙哑:……不用管我。
我没说要管你。王文王的声音依然平稳,我要你转过来。
排练室里安静了两秒。
立希的肩线又绷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几乎是有些不情愿地转了过来。
她转过来的时候,王文王看到了她的脸——眼眶没有红,没有泪痕,嘴唇依然微微抿着。
和平时在排练室里皱着眉敲预备拍的样子没有太大区别,但她的眼神是闪避的。
王文王看着她,没有向前逼近,也没有后退。
王文王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和平时一样随意而放松。
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平稳的平淡感稍微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一点温和的东西。
你刚才咬嘴唇,咬得挺用力的。
立希的下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王文王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的眼角——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她在忍住。
王文王:你也是。
你也在觉得是自己的错。”
“你也在觉得自己没有拉回素世,觉得自己说的话太狠了。”
“觉得自己在排练室里对着爱音说那些话的时候做得不够好——你也在这么想。
立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王文王第三颗纽扣上移开,落在旁边的音箱上。
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像是一个正准备说出口的话被半路截停了。
立希,你看着她跪在地板上哭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王文王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句确认。
立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而紧,像一根被压住琴码的弦:
……我在想,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哭的时候,我站在这里。”
“我知道她在哭,我知道为什么哭,但我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然咬着牙说完,我连走过去扶她起来的动作都没能做出来。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嘴上说着最狠的话,事后站在这里后悔。每次都这样。
她说完了,依然没有看王文王的眼睛。
王文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只是把右手伸过去,在她面前的空气里停了一下。
像是在给她一个可以选择是否握住的选项。
王文王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没有灯那样轻,是那种沉稳的、像鼓点在间奏后重新确立节奏的平稳。
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你站在这里。你没有走。
你咬紧嘴唇没有说出更伤人的话。你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让自己一个人扛着那些后悔。
这也是一种。
他停顿了一下,手从空气中收回来,垂回身侧,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那种平淡的调子:
而且你刚才说每次都这样——不对。
“你上次排练的时候,给灯递了纸巾。上上次你帮爱音把弦调好了再走的。”
“上上上次你给乐奈买了她喜欢的抹茶冰淇淋。
这些我都记得。
立希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次她终于抬起眼来,看着王文王——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湿润的光泽,但没有落下来。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王文王:“况且现在还有一个跟你问题一样的笨蛋,在等着谁去救救她呢。”
立希的手还压在眼睛上,指缝间漏出一点微红的痕迹。
王文王那句话落进空气里,她没有立刻回应,但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再压着眼睛,也没有放下来,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一首歌在副歌前顿了一拍。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比刚才更闷一些,像是这句话要穿过一层屏障才能到达外面。
王文王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排练室墙角那台音箱上——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他开口时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但速度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被听清楚:
我说——有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她也在那里。”
“也在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在说了狠话之后站在那里后悔。”
“也在咬紧嘴唇让自己不哭出来。她也在等。
等谁来拉她一把。等她开口的时候,有人能接住。
王文王收回视线,重新落在立希身上,看着她慢慢从手掌后面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些还在晃动的东西,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一根被拨动后正在渐渐平息的弦。
素世。
立希开口,声音很轻。她没问你说的是谁,她直接说了那个名字。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一直在等有人说出来。
她攥着鼓棒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木质的鼓棒上微微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做某种无意识的节奏练习。
她和你一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扶起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王文王的声音平稳地继续着,她只知道逃。”
“逃到站台上,逃到楼梯间里,逃到那个窗外的江景后面。
所以……她也在等你去救她吗?
立希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迟疑,像是第一次试着往深水里迈步。
王文王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站在鼓架的阴影和她之间那道窄窄的光带里,语气平淡地说:
“我一定会去的”
“这是我跟你们已经约定好了的,不是吗?”
“我们一定、一定、一定要组一辈子的乐队啊——!!”
最后那句话,王文王终于加上了力气。
不是嘶吼,不是喊叫,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推出来的、带着全部体重和温度的声音。
像是一颗被攥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扔进湖心,在水面上砸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排练室里的空气震动了一下。
窗外远处街道上的车声、自动贩卖机运转的低频嗡鸣。
走廊尽头某扇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吱呀声——所有细碎的杂音都在那一刻被压了下去。
然后灯看到了。
立希也看到了。
王文王站在那道光带里,左脸的长发被顶灯的光斜斜地照透,露出下面那双眼睛——平时是慵懒的黑色。
“此刻却漫开一层幽深的暗红”
“瞳孔中央,三枚黑色的勾玉在缓缓转动,彼此追随着,像三颗被引力牵引着的卫星,在红色漩涡中无声地运转。”
“但那不是终点。”
“三枚勾玉旋转的速度渐渐加快,像是某种正在被催动的机械装置。”
“彼此之间的空隙越来越近,像是在互相吸引、彼此融合。”
“它们旋转、靠近、重叠——然后在一瞬间,三枚勾玉同时向内收缩,在瞳孔中央合为一体。”
“那一瞬间有什么改变了。”
“不是外形的变化——形状依然是圆形,但原本的勾玉结构已经重新组合成了一副更复杂、更紧密的图案。”
“三个弯曲的刀刃状结构以瞳孔为中心向外辐射,像一枚被静止在空中的风车,又像是一轮被锁在红色天穹下的日蚀。”
“每一道弧线都蕴含着巨大的、沉重的、像是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力量。”
“直巴万花筒写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