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傅南洲就带着傅南姝坐上了那辆黑色的伏尔加。
傅德厚和王桂兰站在村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既有不甘,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傅根宝倒是笑得痛快,临走还凑到傅南洲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到了城里,有你好看的。”
傅南洲笑眯眯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大哥放心,我到了城里一定好好过日子。
您就在村里好好孝顺爹娘,可别辜负了爹娘对您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啊。前面十八年,父母还辛苦下地,你都不用下地干活,不知道那辛苦。”
傅根宝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周围村民又是一阵哄笑。
傅南洲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朝送行的乡亲们挥了挥手,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叔伯婶娘们,我走了。
这些年多亏了大家接济,南洲心里都记着呢。等我到了城里安顿下来,一定回来看大家。”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好几个大婶当场就红了眼眶。
“南洲啊,到了城里好好过!”
“别忘了乡亲们!”
傅南洲点点头,车缓缓开动,他才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
傅南姝坐在他旁边,紧紧攥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
她紧张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又看了看身边闭目养神的小弟,心里安定了不少。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进了京城。
傅南洲透过车窗往外看,六十年代的京城和前世记忆中的大不一样。
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街道宽阔但也不算繁华,路上跑的大多是公交车和自行车,偶尔有几辆小轿车驶过。
但比起京郊农村,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车子拐进一个大院,门口有岗哨,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筒子楼和几栋独立的小洋楼。
张怀远住的是其中一栋小洋楼,上下两层,带一个小院子。
傅南洲下了车,打量着这栋房子,心里冷笑。
冶金部的干部,果然待遇不差。
“南洲,快进来。”周淑怡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这是你的家,以后你就住这儿。”
傅南洲任由她拉着,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
红木家具,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字画,地上铺着地毯。
客厅里还摆着一台收音机和一个落地钟。
这些东西,在农村够一户人家吃十年的。
“南洲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傅南洲抬头看去,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从楼上走下来,穿着白衬衫和军绿色的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矜贵。
这就是那个和他抱错了十六年的假少爷——傅明远。
傅明远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伸出手:“南洲哥,欢迎回家。这些年,辛苦你了。”
语气客气,态度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傅南洲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仿佛在打量一个闯进自己领地的外人。
傅南洲伸手和他握了握,笑容同样得体:“明远弟,客气了。你在城里替我过了十六年的好日子,也辛苦了。”
傅明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话听着是客气,但怎么品怎么不对味。
周淑怡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好好相处。
南洲,你先上楼看看你的房间。明远,你今天就搬出去,你傅叔那边已经给你收拾好了。”
傅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楼收拾东西去了。
傅南洲挑了挑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么快就要把假少爷送走?
这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急。
张怀远在一旁解释道:“明远毕竟是傅家的孩子,现在你回来了,他自然是要回去的。
我们已经在傅叔那边给他安排了住处,你放心。”
“放心,我当然放心。”
傅南洲笑眯眯的,语气真诚得很:“爸做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怀远被他这声“爸”叫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没再说话。
傅南洲被周淑怡领到二楼的一个小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正好。
“南洲,你先收拾着,缺什么跟妈说。”
周淑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妈去给你做饭。”
傅南洲点点头,等她走后,他关上门,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但明显是旧的,洗得发白。
衣柜里空荡荡的,书桌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和楼下那些红木家具比起来,这个房间寒酸得可怜。
傅南洲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开始盘算。
他现在的处境很明确:张怀远和周淑怡接他回来,根本不是因为愧疚或者亲情,而是需要一个农村户口的儿子顶替傅明远去下乡。
等他下了乡,傅明远,不,是张明远就能顺理成章地留在城里,进工厂,拿工资,过好日子。
而他傅南洲,就是那个被牺牲的棋子。
至于工作?
张怀远昨晚那句“不着急”,已经说明了一切。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傅南洲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当天下午,傅明远就搬走了。
走的时候,周淑怡和张怀远都站在门口送他,周淑怡还红了眼眶,拉着傅明远的手叮嘱了半天:“明远啊,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缺什么就跟妈说。”
“妈,您放心。”
傅明远温声说:“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张怀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不舍是藏不住的。
傅南洲靠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才是亲儿子的待遇啊。
可惜,他这个真儿子,只能站在楼上看着。
傅明远走后,傅南洲下了楼,看见周淑怡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妈,您别难过了。”
傅南洲走过去,语气乖巧:“明远弟虽然不是我亲弟弟,但好歹也是傅叔家的孩子,傅叔王婶不会亏待他的。”
周淑怡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是妈想多了。”
“对了,妈。”
傅南洲在她旁边坐下,一脸好奇地问:“我听村里人说,明远弟已经有工作了?是什么工作啊?”
周淑怡的表情微微一滞,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哦,他啊,是冶金部下面一个工厂的,还没正式入职,正在办手续呢。”
“那挺好的。”
傅南洲点点头,语气天真:“等我户口迁过来,是不是也能进厂?爸在冶金部当干部,安排个工作应该不难吧?”
周淑怡干笑了两声:“这个……等你爸回来再商量。你先在家里住着,不着急。”
又是“不着急”。
傅南洲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得灿烂:“好,我听妈的。”
下午,张怀远还没下班,周淑怡说去单位有点事,也出了门。
家里就剩下傅南洲和傅南姝。
傅南姝把房间收拾了一遍,下楼来,见傅南洲正坐在客厅里翻一份报纸,小声说:“小弟,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傅南洲头也没抬。
“说不上来,就是……”
傅南姝犹豫了一下:“他们对那个傅明远,比对你亲多了。
还有,你的房间和傅明远以前的房间,差太多了。他的房间我去看了一眼,里面的被褥都是新的,还有收音机、台灯,衣柜里还挂着不少衣服。”
傅南洲放下报纸,看着二姐,笑了笑:“二姐,你记住一句话——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
傅南姝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小弟……”
“行了,别想那么多。”
傅南洲站起身,道:“走,我带你去外面转转,认认路。”
两人出了门,在大院里转悠。
大院不小,住的多是冶金部的干部家属。傅南洲嘴甜,见人就喊“叔叔”“阿姨”,没一会儿就和邻居们混了个脸熟。
“你就是老张家那个丢了的儿子?”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打量着傅南洲,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听说你在乡下长大的?”
“是啊,阿姨。”
傅南洲点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在乡下吃了十六年的苦,八岁就开始下地干活,冬天连双棉鞋都没有,冻得满脚都是冻疮。
现在终于回来了,我爸妈对我可好了,给我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还说要给我找工作呢。
就是二楼朝西的那个房间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灿烂,一副知足常乐的模样。
但话里话外,全是软刀子。
卷发女人皱了皱眉:“最好的房间?你住哪间?”
“就二楼朝北那个小房间。”傅南洲挠挠头,笑得很憨,“挺好的,我以前在乡下连单间都没有呢。”
卷发女人和张怀远家做了好几年邻居,哪能不知道二楼朝北那个小房间是什么条件?
那本来是杂物间,后来改成了客房,又小又暗,冬天冷夏天热。
而傅明远以前住的那间朝南的大卧室,宽敞明亮,家具齐全。
“老张这也太……”卷发女人话说到一半,看了看傅南洲,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傅南洲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笑着说:“阿姨,您知道附近哪儿有卖衣服的吗?
我想给我二姐买身新衣服。她这些年也苦,一直穿旧衣服,我看了心里难受。”
卷发女人的心顿时软了,拉着傅南洲的手说:“好孩子,阿姨带你们去。前面那条街上有个百货商店,东西不错。”
就这样,傅南洲在大院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自己在乡下的“苦日子”,顺带夸赞亲爹妈对他“多好多好”。
这些话传到了张怀远和周淑怡耳朵里,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天晚上,张怀远回到家,脸色就不太好看。
“南洲,你今天在外面跟人说什么了?”他坐在沙发上,语气有些沉。
傅南洲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说什么了?我就跟叔叔阿姨们聊了聊天,说我以前在乡下的事,还夸您和妈对我好呢。”
张怀远深吸一口气:“你说你住的是最好的房间?”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