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我缩在柴火垛后头，硬生生蹲到天光放亮。
前半夜风势极猛，整棵老槐树的红绸被吹得猎猎炸响，满耳都是呼啸声，盖尽了四下动静。我把罗盘摊开平放在膝盖上，磁针稳稳悬着，纹丝不乱，没有半点异动。
整座村子静得彻底，只剩风声往复穿梭。怀里盐水瓶的暖意慢慢散尽，冰凉的触感顺着胸口漫开。我盯着黑漆漆的树影，耳边偶尔捕捉到远处谁家的狗低低闷哼一声，又迅速归于死寂。风一阵急、一阵缓，我眼皮不眨，死死锁住老槐树的每一处枝桠。
后半夜，差不多临近鸡叫的时辰，异样终于冒了出来。
漫天狂风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歇，就短短一瞬，静得突兀。树上几十条翻飞的红绸，齐齐垂落、悬停不动，僵硬笔直，像是被寒气彻底冻住，连一丝晃动都无。
同一刹那，膝头的罗盘轻轻震颤了一下，悬浮的磁针微微浮沉、左右晃动，是兑位异动的征兆。
我浑身汗毛瞬间根根竖起，瞳孔骤然收紧，死死盯住树下空地。
空空如也。雪壳子泛着清冷的薄光，平整干净，没有人影、没有脚印、没有半点异常。
转瞬之间，狂风再次卷起，红绸重新迎风飘荡，晃动不止。罗盘磁针也迅速归位，稳稳静静，仿佛方才那一幕异动从未发生。
我就这么守着，一直蹲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树上的红绸一条没多，整夜再无半点波澜。
返程回屋的路上，我慢慢捋着整夜的细节，心里透亮。我刻意死守蹲点，对方就绝不露面。但它偏偏要留那一瞬间的异动，让我清晰捕捉到它来过的痕迹。
它看得见我。我全程暴露在明处，一举一动，尽数被对方拿捏。
周六一大早，四人凑齐在老屋，我把昨夜的诡异状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风突然停了一瞬，所有红绸同时垂死不动，罗盘颤了一下，随后又全部恢复正常？”柳晚婷听完，眉头紧紧蹙起，“它不是不敢来，是已经来过了。特意露出破绽，就是让你知道，它清楚你在蹲守。”
“这算啥啊？”小胖下意识搓着胳膊，搓掉一身鸡皮疙瘩，“这不就是……专门过来点个卯，故意气人？”
“是赤裸裸的示威。”林晓晓抱着胳膊，语气冷硬，“你整夜死守蹲防，它半点不怕，偏偏亮个面就走，就是要告诉你，你蹲守再久，也拦不住它，根本没用。”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我。我微微点头，定了调子：
“它不会再来了。至少我这么整夜蹲守的夜里，它不会露面。这批红绸挂着也没意义了，吊着风吹日晒，对方的目的早就达到了。今天，全部扯掉。”
“你跟村里人许诺了三天给章程，现在摘掉，刚好给大伙一个交代。”林晓晓说道，“树上干净了，村民心里的慌劲，能稳下大半。”
“不光是摘干净。”我语气凝重，“每一条红绸都要亲手过一遍，每一寸树枝都仔细查探。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挂绸，保不齐还藏了别的后手。”
“爬树的活交给我。”林晓晓干脆利落，抬手挽住棉袄袖子。
老槐树下，林晓晓脱下厚棉袄随手甩给我，手脚利落蹬着粗糙的树干往上窜，身姿轻巧得像只灵猫。小胖站在树下仰头张望，扯着嗓子精准指挥：“左边！左边细枝上还有一条！”
柳晚婷始终抬着头，掌心纹路完全展开，灵识跟着林晓晓的身影缓缓移动，一寸寸扫过整棵老树。
“慢一点！”我在树下高声提醒，“树枝结了冰碴，打滑！”
“放心！”她趴在树杈上应声，“比道馆爬绳稳妥多了！”
我站在树下专心收捡，她从上头一条条扯下红绸，艳红的绸子漫天飘落，像纷飞的红雪。我伸手稳稳接住，逐条抖开、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再递给柳晚婷二次核验。
有早起拾粪的老汉路过，远远驻足看了半晌，扬声问道：“小陈，这是收拾妥当呢？”
“把这些招晦气的东西摘干净。”我高声回话，“叔，回头麻烦跟大伙说一声，村口的树彻底干净了。”
老汉乐呵呵点头离去。我心里清楚，这话用不了一顿饭的功夫，就能传遍整个村子。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几十条红绸，我们前前后后摘了小半个钟头。
“就剩最顶上这根粗枝，还有两条！”林晓晓趴在高处横枝上喊话。
那根横枝粗壮结实，堪比房梁，斜斜探出，正对着村口大路。她稳稳骑在枝杈上，伸手正要去扯最后两条红绸，动作忽然一顿，停在了半空。
“陈易。”她的声调陡然沉了下来，透着几分凝重，“树上有字。”
我心口骤然一紧，脚下下意识往前半步：“什么字？”
“是刀刻的，藏在树枝背阴面，正对着我这边。”她眯着眼，一字一顿缓缓念出来，“‘陈半仙的孙子？不过如此。’”
树下瞬间死寂。刚好一阵风掠过枝丫，干枯的细枝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咔咔轻响，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整整九个字，末尾带着一个反问问号。
我仰头望着高高的树杈，一股燥热猛地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握着红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硬。
对方的目标，从来不是村民，不是老槐树，是我。
借着我爷爷的名头，当众折我的脸面，直接点名道姓，毫不遮掩。
他们不仅摸清了树下的镇局，清楚阵法的布设者、传承者，更摸清了我的身份、我的软肋。这行刻字，就是专门留在这等我的。等着我亲手摘绸、亲自爬树，亲眼看见这一番挑衅。
“陈易？”柳晚婷轻声唤我，语气带着担忧。
我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语速平稳得异常：“晓晓，别碰那段树枝，慢慢下来，稳一点。”
她顺着树干稳稳落地，脸色紧绷：“我再上去仔细查查？”
“我上去。”我说。
我爬树远不如林晓晓利索，好在那根横枝足够粗壮，落脚稳妥，勉强能骑在上面稳住身形。凑近细看，那行刻字清晰展露。
刀口利落齐整，每个字都有拇指大小，深浅均匀，转折处毫无滞涩、没有反复修补的痕迹。出手的人刀法极稳，功底扎实，绝非寻常外行。
刻痕边缘不是新鲜木茬，微微泛着一层浅淡的氧化暗沉。
不是昨天夜里刻的。看这木质风化的程度，至少刻了好几天，大概率是第一晚挂红绸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留好了字。
也就是说，对方第一次出手布局，就布好了这最后一步。挂红绸只是引子，引我一次次摘绸、一次次巡查，最终引我亲自爬上树梢，撞见这行专门写给我的挑衅字句。
心思之深，耐心之稳，让人后背发寒。
我摸出随身带的小刀，小心翼翼刮下一点刻痕里的木屑收好，又拿过林晓晓的手机，对着九字刻痕从各个角度拍了七八张照片。拍完，我撕了张干净白纸，捏扁铅笔，侧着笔锋细细拓印，把每一笔刀痕都完整复刻下来。
“晚婷，接住。”
我把拓好的纸折好，从树上递下去。柳晚婷展开细看，随即摊开掌心，对着拓纸静静感应片刻，缓缓摇头：“没有半点气息，和那些红绸一样，干干净净，毫无煞气。还是人的手段，纯粹的人为布局。”
“是人干的。”我从树上滑下来，拍掉掌心的木屑积雪，“刻字的是人，挂绸是他们用的门道法子。对方是懂行的人，带着术法手段来的。”
中午时分，树上所有红绸尽数摘除，收进老屋存放，老槐树终于恢复了往日模样。
路过村口的村民看见老树清净，个个脸上都松了神色。三爷拄着拐杖特意绕到我家门口，隔着院墙笑着开口：“前两天你孙奶奶说给你三天时间，我心里还捏着一把汗，没想到一天就收拾利索了。不错，有你爷爷当年的沉稳本事。”
我把老人送到院门口，轻声道：“三爷，您跟村里的叔伯们说一声，安心过冬，没事了。”
“哎！好嘞！”老爷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这就是守村人的公信力。我爷爷一辈子攒下的人心根基，如今落到我手里，得一点一滴接着守、接着攒。
孙奶奶拄着拐杖过来问询情况，我捡能说的如实交代：“是外乡人暗中搞的小动作，红绸已经全摘了。我昨夜蹲守一宿，对方始终不敢露面。您跟大伙说，树干净了，一切如常。”
“树上刻字的事呢？”她低声追问。
“先瞒着。”我语气坚定，“一旦传开，村里人心又要乱，刚好遂了对方的心意。”
孙奶奶缓缓点头：“老婆子明白。”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易娃子，人家已经点名道姓冲你来的，务必稳住心性。”
“我晓得。”我应道。
夜里，老屋炕桌上，红绸、拓纸、收集的木屑一一整齐摆开。
四人围着桌子静坐，没人率先开口，屋里气氛沉静压抑。
半晌，小胖率先憋不住，挠着头满脸困惑：“易哥，我有个事想不通。对方费这么大劲刻字挑衅，为啥非要藏在背阴面？直接刻在显眼的地方，我们不早就看见了？”
“因为对方根本不急。”我开口解释，“刻在明处，谁都能看见，随机性太强。藏在背阴树杈，只有亲手爬树、凑近细看的人才能发现。这行字不是写给全村人看的，是专门留给我的。早一天晚一天发现，它都等得起。”
小胖听得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一脸凝重。
柳晚婷轻轻开口，一语道破关键：“这九个字，比几十条红绸的分量重得多。红绸是做给全村看的声势，这行字是单独对你的敲打。对方对你，几乎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心里把这笔账牢牢钉死。
知晓我爷爷的名号，知晓我的身份，知晓我守村的职责，更算准了我的行事节奏，笃定我一定会爬树清查。
这根本不是初次试探，对方分明是早就摸清了我们的底细，是认得门路的老手。
我把拓纸四方折好，放进随身的木匣，和红绸、黑木牌摆放在一起。木匣里如今存着三样东西：黑木牌、诡异红绸、挑衅拓字。三样东西，全是对方递来的手笔，一次比一次逼人，一次比一次露骨。
我合上匣盖，抬眼分派任务：“明天。晚婷，这批红绸交给你，靠你的手感和灵识再细查一遍。你有仙家血脉，感知比我们敏锐，我总觉得这批绸子藏着我们还没摸清的猫腻。”
柳晚婷郑重点头应下。
“那我明天干啥？”林晓晓问道。
“你和小胖照常巡村。”我吩咐道，“明天是三日之约的第二天，村里人心刚稳，最忌再起风波。对方这一出闹剧唱完，大概率会换别的手段试探。”
“没问题。”林晓晓活动着手腕，眉眼带笑，“你欠我的两道符可别忘，这事了结了，得连本带利补上。”
“忘不了。”
熄灯躺下，我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毫无睡意。
那九个字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最扎人的是那个反问句——陈半仙的孙子？
对方是拿我爷爷当标尺，从头到尾，都在拿我较劲、掂量我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