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缝的煞气依旧不停涌出,我扎根原地,持续接引、缓缓煨炼。
丹田内属于我的本命炁,从一成,慢慢涨到一成半,又熬出两成。
丹田底部那层温厚、沉稳、随心而动的道炁,一丝一丝堆叠变厚。上方压制的冰冷凶煞,被我层层炼化,一点点变薄、褪去凶性。
天边月牙早已沉落到苇塘后方,夜色愈发深沉,义庄内的空气愈发寒凉。可我身上的冷汗始终没停,层层叠叠浸透衣衫。体内念火彻底稳固,如同灶膛烧透的炭火,火势绵长稳定,再繁杂的煞力入体,都能稳稳炼化。
起初我只能一丝一丝小心翼翼煨炼煞气,此刻已然能一缕一缕批量同化。棺中凶煞刺入骨缝的寒刺,尚未扎根成型,就被涌动的念火尽数卷走,压入丹田深处,彻底煨化沉淀。
三成。
丹田内的炁机彻底变了模样。原本平铺堆叠的道炁,无需心念催动,便能自行缓缓转动,像一方小巧的石磨盘,一圈圈匀速流转。每转一圈,本命炁便厚实一分,炼化煞气的速度便利落一线。
我的肉身炉鼎,彻底步入正轨。
四成。
五成。
熬到此刻,刺骨的剧痛已然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痛感依旧存在,却再也扰不动我的道心,像隔着厚厚一层棉絮听窗外落雨,风雨依旧,却淋不到自身半分。
我甚至能腾出少许心神,规整自身呼吸节奏。吸气接引煞气,呼气炼化沉淀,一呼一吸,章法分明,丝毫不乱。
六成。
棺中探出的煞刺,渐渐变细、变稀。并非凶煞力道不足,而是棺缝涌泄的煞气整体放缓。那道压制凶煞的关口,始终被它亲手掌控,此刻它主动收窄了闸口。
是在留存气力?还是试探过后,已然摸清了我的深浅?
我无暇深究。无论它作何打算,但凡外泄的煞气,我尽数接引炼化,一丝不落。
我整夜立桩不动,双腿早已麻木僵硬,早已算不上肉身,只是稳稳扎根大地的木桩。体内念火不息,炉鼎恒温,桩步便稳如磐石。每一浪煞气冲撞,我便顺势一带、一沉、一化,起落有序,如同农人舂米,每一下都扎实落地,从无虚功。
就在这时,棺内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咦。”
声响不高,却格外清晰,和先前那声嘲讽的笑意全然不同。
“小子——有点意思。”
短短六个字,话音落下,棺内再度归于死寂。
我依旧闭口不言,半分心神未乱。
念散一分,煞进一寸。煎熬整夜,距破境只剩最后一步,我绝不能被这六字扰乱道心、功亏一篑。
可我心底的权衡已然悄然变动。它嘲弄了我半宿,此刻终于收起了轻视与鄙夷。
这整整一夜,它始终在暗处静静观摩。
下一秒,变故骤生,毫无征兆。
棺缝外泄的黑烟、周身缠绕的黑气、义庄内弥漫的煞雾,以及被仙家结界死死摁在墙根的残余煞气,尽数开始逆流倒卷。
裹在我周身整夜的阴冷煞气,像是一张死死贴合皮肉的冷膏药,被人猛地一把揭下。整夜缠绕的寒凉、沉重、腐朽腥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煞气褪去的瞬间,肉身骤然一空,骨缝通透发凉,夜风顺着毛孔、骨隙往里直灌。
如同涨潮巨浪瞬间退去,声势浩大,速度却比来袭时快上数倍。
转瞬之间,所有外泄煞气尽数缩回那道一指宽的棺缝之中。
“砰!”
沉重的棺盖猛然回落归位,老旧榫头精准卡回卡槽,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震得棺面浮土轻轻弹跳。我熬了整夜撬开的缝隙,瞬间彻底消失,完好如初。
整座义庄,瞬间死寂无声。
黑烟散尽,煞气全无,那折磨了我一整夜的刺骨煞刺,尽数凭空消失。
双腿骤然脱力,我径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喘息。
粗重的呼吸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疲惫远超彻夜奔逃。这是从骨髓深处透支气力、熬磨心神的极致乏累。浑身衣物被冷汗浸透,贴身黏在脊背之上,凉得刺骨。紧绷整夜的牙关骤然松弛,两排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作响,不是心生畏惧,是紧绷到极致后的彻底脱力。
膝盖以下双腿彻底麻木失感,我抬手费力掰动腿弯,才将保持整夜的桩步姿势缓缓放平。
义庄内的气息彻底回归原样,门缝透进一缕淡薄的残月微光,斜斜落在地面浮土上,照着一地密密麻麻的脚印,是我整夜立桩、未曾挪动半步的痕迹。
我仰面躺倒,望着头顶落满陈年积灰的房梁。方才棺盖闭合的巨响,震落几缕细碎灰尘,慢悠悠在空中飘荡,最后轻轻落在我的脸颊。
细微的痒意传来,我却抬不起手擦拭。浑身筋骨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被尽数抽干。
是它主动收回了所有煞气。
棺盖是它自行闭合,煞闸是它亲自拉回。它静静观摩我整夜,看着我以它的凶煞淬炼自身真火、筑牢道基,最后主动收手、终止试炼。
为何收手?
地面冰凉刺骨,我瘫坐许久,勉强喘匀气息,撑着地面挣扎起身。第一件事,严守章程。
撬开的棺盖,必须复位;松动的阵法,必须钉牢。
手边铁锤、九根全新镇棺铁钉整齐摆放。我抬手握住锤柄,胳膊不住晃动酸软,浑身气力几乎透支殆尽,仅剩最后一丝执念,撑着我完成收尾章法。
第一锤落下,铁钉稳稳咬入老旧棺木,笃的一声,沉稳扎实。
我半跪在地,一根一根,将九根镇棺钉尽数钉入棺缝,将已然闭合的棺盖牢牢锁死。
钉下第一根,棺内寂静无声;钉完最后一根,依旧毫无异动。
扔开铁锤,我重新坐回地面,终于有余力静心体察丹田内的变化。
体内炁机已然彻底蜕变。
试炼之前,本命炁只是薄薄一层铺在丹田底部。方才凶煞尽数回撤,压制我整夜的九成寒煞瞬间清空,只剩我一夜苦熬炼化的本命道炁,在丹田内缓缓舒展、彻底化开,熬成满满一炉醇厚炁机。
更沉、更厚、更稳。
像一锅熬煮许久的浓粥,稠厚凝练,扎根丹田。心念所至,炁机随动,无需刻意引息运功,念头一动,气便抵达,丝毫不滞、半分不顿。浓稠却顺滑,流转自如。
我试着引动一丝炁机去往指尖。
念头刚起,炁机瞬至。指尖先麻后暖,像浸入温水之中,温润绵长。往日观气境,引一丝气需调息、运气、凝神,磕磕绊绊许久方能成型。如今一念即达,随心而动。
我再引一缕炁机渡入麻木的膝盖。
酸涩僵木的膝盖被暖炁包裹,像敷上一块温热的毛巾,暖意顺着骨缝、经脉层层渗透,整夜积攒的疲惫僵滞,缓缓消散。
实打实的好东西。这一炉凝练的本命炁,就是我往后修道守村的根本家底。
观气境,修的是眼,能辨天地气场、阴阳煞气。
而如今这一层,修的是根,炁沉丹田、稳守自身,能镇煞、能固本、能扛劫。
爷爷笔记里那些曾经晦涩难懂、天书一般的图样纹路、口诀笔法,此刻尽数清晰通透,一一对应道基、贴合自身修为。
镇灵境。
我成了。
墙外苇塘的仙家结界,微微一顿。
煞气散尽、风波落定,那层柔韧鲜活的护场气场并未立刻消散,像守夜的更夫,仔细巡查一遍四方,确认无半点疏漏,才缓缓松弛、褪去威势。
仙家替我死守整夜、兜底护场。这份恩情比往日更重。
窗外夜色,天光将亮。
门外、苇塘口,各有一人为我死守整夜,未曾歇息。
我伸手扶住冰凉的棺帮,一寸一寸挣扎起身。腿肚子依旧阵阵抽筋发软,却稳稳撑住了我的身形,再无半分脱力坍塌之态。
那柄崩口的铜钱剑静静立在棺前,我伸手拾起,用蓝布重新裹好,稳稳背回后背。剑身残留的那缕温厚老气,依旧稳稳盘踞,替我镇着周身阴邪。
该出去,给她们报一声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