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果然热闹。
十字街两边摊子挨得密不透风,两省的土货摆了一街,南边的干货、北边的皮货,还有推车卖火烧的,油香飘了半条街。我跟小胖一人俩火烧,一边啃一边溜达。 我没闲着,眼睛耳朵都支棱着,扫着来往的人,听着满街的吆喝。
卖干货的老头摊子前,我抓了把木耳问价,顺嘴唠:“大爷,咱镇那口古井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老头把秤杆一抬,“打我记事它就在那儿。我爹说,打他记事它也在那儿。”
“有没有人家是专门管这井的?”
“管井?”老头笑了,“井是全镇的,谁管它干啥?逢年过节镇上派人擦擦井台,就这样了。”
“井上贴着那张红纸呢?”
“老讲究了。”老头把木耳倒进袋子,“井边贴红讨彩头。如今那张贴了有些年头了,也没见谁换。”
也没见谁换。 我接过木耳付了钱,心里轻轻往下落了落。
一上午我围着广场把这一片咂摸了个遍。下棋的老头换了一拨,我凑过去递烟唠两句,井台边那块石碑,我又蹲着瞅了一回——字风化得只剩坑,一个也认不出来。碑座上倒是有几道口子,像被什么东西磕的,年头也不短了。 咂摸到最后,咂摸出一个事,这口井在镇上,没有主儿。 没有哪户人家传着“守井”的话,没有哪个老人说起它眼神不一样。逢年过节贴红纸是全镇的讲究,不是谁家的差事。 它不像青阳老宅。青阳有晓晓她奶,一辈子守着,一代一代往下传。 这口井,只有爷爷的一张符,孤零零贴在钢筋上。 符后面没人看守。
晌午还是那家饭馆。伙计认出我了,上菜的时候又唠上了。 “哥,你们还真去瞅井了?”
“瞅了。”我说,“镇子上就这点念想。”
“那是。”伙计把碗一放,“不过哥,你们瞅归瞅,可别半夜去啊。”
我身子微微一紧:“咋?”
“老辈人说的。”伙计挠挠头,“小孩半夜不许上井边玩,打我爷那辈就有这话。为啥——没人说得清,反正就是不让。”
老辈人的话传下来,就剩一句“不让”。为啥不让没人知道了。
可我知道——这“不让”底下压着的,就是爷爷那道符,就是井里那位。 守封的人家没传下来,可这句“不让”传下来了,倒也算没白传。
晌午回旅店,信儿到了。 晚婷:“近了一步,潭边的石头是温的。封口还咬着,可也老了。跟咱想的一样。” 晓晓:“宅子安,今儿初一,香上了。你那边咋样?”
我把晌午咂摸出来的事回了:“这井没有守的人家,就只有爷爷一张符守着,夜里我再去瞅一眼。” 晚婷回得快:“小心。” 晓晓回得慢:“嗯。把手电备亮堂点。”
下午我上街买了把小手电,又拎了两瓶水。小胖瞅着我买手电愣了一下:“易哥,买这干啥?”
“夜里用。”
“夜里干啥?”
“瞅井。”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我就晓得,你昨儿系鞋带那眼神不对。”
“去不去?”
“去!”他一梗脖子,“你一个人半夜出去,我才不放心。”
夜里过了十二点,广场上的灯熄了。 我趴在窗户上又瞅了一刻钟——跳舞的散了,下棋的收了,遛弯的回家了。偌大一片广场空下来,就剩井台在黑影里蹲着。
“胖子,我们走。”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旅店。三伏天的夜风也是热的,街上空落落的,只有我俩的脚步声。
“小胖。”我压着嗓子,“你就在这儿路灯底下帮我瞅着。有人来,咳嗽一声。”
“那你呢?”
“我去井台。”
“易哥——”他拽了我一把,“那井邪性。”
“我知道。”我说,“我就瞅一眼。”
他松开手往路灯底下一站,装成半夜睡不着出来乘凉的。这个他熟,不用教。 我贴着墙根的黑影,溜到井台跟前。 先伸手在井台青石上按了一下,还是温的。 三伏天后半夜,广场的石凳都凉透了,这井台是温的。比昨儿傍晚还温了一分。看来底下那位夜里精神。
铁栅栏还是白天那个样——钢筋格子,边上一圈铁链挂着锁。锁我不能动,动了就留痕迹。 我围着井台慢慢转了一圈,手在铁链上一节一节摸过去。 链子年头久了生锈了。锁挂着的那一节,从井台的铁环里穿过去——铁环也锈,锈得发了胀,可还咬着。 我试着把链子往松里送了一送。 锈归锈,没焊死。一点一点送出两指宽的一线松。我把铁栅栏的边贴着井台,轻轻掀起一线——不高,刚够探头。 锈住的钢筋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我停住,又听了一回。广场上还是没人。
我趴下来,脸凑近那道缝,拧开手电往井里照下去, 光柱扎下去,三丈、五丈,被井底黑暗吞噬。
井壁是青石砌的,一圈一圈往下扎,扎到光够不着的地方,还是石,还是黑。水面在光柱尽头远远浮着一团暗。 我把胳膊探进缝里,手电往下又送了送, 光落到了水面上。
井口里往上泛出一股气。不臭,是土腥气混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腻味,跟青阳老宅地下那股一个味。 我看清了, 井水深得不见底,可水面上浮着一层很黑的像油的东西。 不是水锈,不是苔。是一层黑油似的东西,腻腻的铺在水皮上。手电的光落上去,一点反光没有。油层边上跟井水接着的地方,一圈一圈泛着腻光,像放坏了的肉汤上头凝的那层油。
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一层, 这东西我见过。在青阳老宅地下翻出来的那些黑土,腻的、沉的、吃光的,就是这个东西。 爷爷,你符底下镇着的,跟青阳那一位是一个根。
就在这时候—— “啵。” 黑油上冒起一个泡。泡不大顶起油层颤了颤破了。 一声“啵”,轻可是脆,在井壁里滚了一圈,撞进我耳朵里, 我打了个激灵。
隔了几息,又一个。 “啵。” 再隔几息,又一个。 不快不慢,一下一下有个节奏——像有人趴在井底,贴着水面,一口一口往上吹气,它没睡。爷爷的符烂得剩三成气,它就在底下吹着泡像等着。
我捏着手电,心里一笔一笔过账:符泄气,底下就往上泛。泛一分,油厚一分。照这么泄下去,总有一日它漫出井口。
“易哥。” 背后小胖压着嗓子喊我。我回头,他朝我招手:“没人,我……我也瞅一眼行不?”
我本想说不行。话到嘴边改了——他来都来了,叫他瞅一眼比我拦着强。拦着他反倒瞎想。 “来。轻着点。”
他猫着腰过来,趴在我旁边。我把手电往边上让了让。他探头往缝里瞅下去,就一眼, 他猛地缩回来,一屁股坐在井台上,脸白了。
“咋样?”我问。
“邪乎……”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压得极低,“这比咱村那口井,邪乎多了!”
咱村那口井,我心里抽了一下。自打咱村枯井出了那档子事,小胖对井就怵。
“行了,你先去路灯底下。”我说,“我再瞅一眼就来。” 他巴不得这一句,猫着腰回去了。
我掏出罗盘,就着井口扫了一眼。 针不打转。针尖朝着井口往下一坠一坠——比昨儿傍晚急。昨儿是一针一针数封的薄厚,今儿这针,像叫底下的东西拽着。 夜里它离封近。
我把罗盘收了,手电关了。铁栅栏照原样轻轻放回,铁链一节一节送回原来的松劲,锁还是那样挂着。我又退后两步,借着路灯最后一点光瞅了一眼,一切都恢复原位。
回旅店的路上小胖一路没出声。到了门口他才憋出一句:“易哥,那井……咱还管不?”
“管。”我说。
“咋管?”
我没接这句。咋管——我心里也正翻这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