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光越游越近,起先黄豆大一点,在墨里一闪一闪,游着游着凑到跟前,近了才看得出,它不是一点,是一截,断了的线头斜斜立在黑里,粗得像纳鞋底的棉线,金是沉的,像灶膛里埋的炭火,憋着亮。下半截扎在潭底的岩石缝里,上半截断了,线头拖着,在水里一飘一飘。
心里那张图,头一个方位亮了,到了。
潭底的泥先到脚底下。很软、很烂,一脚踩下去没了脚脖子,像踩进放了三天的粥。不敢踩实——这泥里埋着啥,我见过。把身子放平,贴着泥上头一尺悬着,往前挪。 那截金线就在前头。
它比我在水面上相的粗。隔着浑水瞅,约莫纳鞋底棉线那么粗,浑身是沉在墨里的金——不亮堂,是憋着的亮,像灶膛里埋着的火。下半截扎在潭底岩石缝里,上半截断了,线头拖着,在水里一飘一飘。 凑近了瞅那断口。 断口是毛的。一根线是千千万万缕细得看不见的丝拧成的,断开的地方那些丝散了,一根一根垂着飘着,像散了伍的老兵,杵在原地不知道往哪去。
瞅着手里这把剑,四十二年前爷拿铜钱一枚一枚编的剑,四十二年后断了两枚钱,留着三道旧痕,回到了爷布的网跟前,爷的东西,爷的线,都在这儿了。
把剑尖轻轻探到线头底下,把那截飘着的断口挑起来。 线头刚沾剑尖,整根线轻轻一颤。那些散着的毛丝像闻着了味儿,齐刷刷朝剑尖偎过来。 心里忽地一热——爷的线,认爷的剑。
底下那截茬口扎在岩石缝里。我拿剑尖挑着上头这截,送到下头那截跟前——两个毛茬对着,像两伙散了多年的老伙计,重新见了面。 拿剑脊把两截茬口压到一处。 然后,拧。 剑脊压着,剑尖领着,顺着线本来的劲儿,一圈又一圈。金线的丝一根缠上一根,一缕咬进一缕。不敢快,爷笔记里那句记死了:“线不欺人。你哄它一分,它断你一丈。”半分都不敢哄。
拧到两个茬口咬实了,把剑身贴在接头上。 灌气。 丹田里的气顺着胳膊进剑身,出剑身,进线里。那感觉像拿瓢一瓢一瓢往干涸的井里舀水。井是爷的井,水是孙儿的水。
灌到第七口气的工夫—— 亮了。 接头的地方金线亮了一下。就一下,把四面八方一丈开外的黑照得透亮。瞅见潭底的泥、泥上的石头、远处沉沉的一片金网——也瞅见那道接茬:毛茬没了,整根线上下一个色、一种亮,像从来没断过。
光落下去的工夫,怪事来了。 四围的黑水往后退了一小片。不是流走,是退。像挤满人的黑屋子忽地让出块空地,身子周遭八仙桌大一圈,水清了。浑浊退到圈外,隔着层看不见的墙似的。
突然一亮光,觉出潭心那股沉劲顿了一下,就一息间,比岸上报的蹭网节奏慢半拍,跟着又接上了,还是原先的快慢,像啥都没发生。 它知道有人接线。 它没动。 提着的心落回去一半。
第一根,接上了,朝第二根游过去,第二根在岩石堆外头一摊烂泥上头,断口埋在泥里半截。拿手扒开泥,泥里的阴寒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庇护层挡得住水,挡不住亲手插泥的凉。挑起来、对茬、拧、灌。 又亮一下,黑水又退一小圈。 第二根,成了。气还剩六成。
第三根断得刁,上头的线头缠在一段烂树根上,得先解。在墨里拿指头一寸一寸捋那个疙瘩,捋了几十口气才捋开。对茬、拧、灌。 亮一下。 第三根,成了。气,还剩四成。丹田里头开始发空,像一口气跑完了十里地,肺管子发紧,太阳穴一蹦一蹦的。
歇了十几口气,接着往第四根去。 第四根离潭心近了些。 那股沉劲压在骨头上,比先前重了半分。蹭网的节奏没变,可后脖颈子觉出来:它蹭的方向偏了——朝着这边偏了一线。 它在瞅我接线。 不敢回头,观气不敢伸,眼珠子不敢往那边转。就当自己是块会拧线的石头,手里只管手里的活儿。
对茬,拧,灌。 亮一下。第四根,接上。 气,还剩两成出头。
就在这时候,腰上的绳子轻轻一顿。 晓晓的信号。七分。 香,烧掉七分了。
我扶着岩石,在黑里头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游下来用了一瓣,接线这大半截接了四根,耗了五分挂零。一根约莫一分香,一根约莫两成气。回去那一瓣得留足——晓晓说过,“回来,还得一瓣呢”。 账面上:香,剩三分;气,剩两成。
第五根,图上一瞅,离这儿不到二十步,茬口浅,好接。第六根……在潭底最深的地方。图上那个方位比这儿还要深、还要远。香到头晓晓会拉我——可我不能拿她保命的章程,赌干活的数。 定了:接第五根。接完往第六根去——能走到哪儿,走到哪儿。香一紧,我就回。 接线人,先会接线,后会算账。不会算账的接线人,下回就没人给掐香了。
第五根的茬口,在一块卧牛石的背阴里。 游过去的时候,手脚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不是庇护层的事儿,是气。丹田里那点存项跟快见底的米缸似的,一瓢下去能听见响。 对茬。拧。这一回,剑沉了。不是剑沉,是我的手举不稳它了。
把手腕子抵在卧牛石上,借石头的劲儿压着剑脊,一圈一圈拧。拧实了,灌。 最后这两成气,我是一丝一丝从丹田底刮出来的。刮到最后,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 黑了。
不是潭水的黑。潭水的黑是外头的,这个黑是我自个儿眼睛里冒出来的。一片金星在墨里炸开,一粒一粒灭掉。我扶着卧牛石一动不敢动,心里数着数,等这阵黑过去。
数到二十几,眼前的金星一粒一粒淡了。墨,还是那个墨。金光—— 金光,多了。 抬眼瞅出去:第五根接头的地方亮了一下之后,光没落净。五个接头,五个点亮,连着原先没断的六根,整张网在我眼前的黑里,一小块一小块亮堂起来。像腊月里一户一户人家先后把灯点上了。
六根断线,接上了五根。 还剩一根。
我扶着卧牛石,在黑里稳了稳神。 心里那张图上,六个茬口五个亮堂堂的,只剩最后一个,还在潭底最深的地方,黑着。 香,约莫还剩两分挂零。气,缸底见天。可那最后一根在那儿,断的位置比这五根都刁——潭底最深,也就意味着,离潭心那一位最近。
眼前那点黑又泛上来一层,把剑重新拿蓝布裹了,系回背上。它的活儿,今儿干完了六根里的五根,还剩一根。 我朝着潭底最深的地方,把最后一点气匀了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