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闲着, 我把笔记请出来,翻到护身符那篇,一页一页往后捋,找下水的讲究。 护身符我画过不下百张,可全是画在黄表纸上的。往人皮上画还是头一回。纸吃墨,皮不吃——朱砂落在皮肤上是飘着的,不拿气往皮肉里按,汗一沤、水一浸,立马就花成一片。
爷在那篇页脚添了行小字:符,也可上身,应急之用。朱砂上皮,以气按之,三日即褪。 就这一行。再往下翻遍整本笔记,爷对下水护身的法子半个字没多写。 我指尖捏着那页纸边,半天没挪窝。爷当年一个人下的这潭,潭底的水啥德行他比我清楚——腐阴之水,沾者骨消。可他拿啥护的身?笔记里没记。是没来得及写,还是他那套法子旁人学不来,索性就不写? 这笔账先挂这儿。眼下我手里有的,就爷的剑、新画的符、白蛇隔着千里递来的一炷香。
后晌我沉下心画下水用的符,一张一张出新的。下水的、护身的、接应的,各有各的作用。朱砂研得细如面,笔舔得饱饱的,落纸就是一张。画废了两张——一张笔道飘了劲,一张气没续上。废符当场烧了,下水的活,符就是半条命,半点儿凑合都来不得。 画到天擦黑,拢共数了数:下水符三张,护身符五张,接应符两张。够数了。
画符的这半晌,她俩也没闲着。 晚婷在潭边坐了一后晌,手心摊着,听水底下的动静。我画完一张符,她就听一阵,回来报:那主儿今儿翻了两回,每回都先顿一顿攒足了劲再拱。“它像在数日子似的。”她说。 晓晓把那根粗绳翻来覆去查了不知多少遍,一米一米过手,摸有没有毛刺、有没有糟朽的地方。查完又拿干粮袋布把绳子两头垫着包了一层——怕下水磨肉。
夜里仨人围着那块大石头,把章程对死。 水上接应的规矩:晚婷守着匣子坐潭边五步外,手心摊在匣盖上。水底下的气但凡变一丝,她手心里的纹路先有感应。它一变她就递话,递给晓晓。 水下报信靠绳子:我腰上缠一条,晓晓手里攥一头。我拽一下是“拉我”,她那头连拽两下是“回来”。就这俩信号,多了反倒乱。 一炷香的时辰归晓晓掐。打晚婷手心贴上我后背那一刻起算。我在底下不管时辰,只管线。香是岸上的事。掐到七分她就拽两下报信;掐到点儿,不管我拽没拽绳子,她都得硬拉。
“七分就报?”我问。 “七分。”她说,“往回游还得留一瓣呢。” 这丫头,我昨儿心里掰的那一炷香,她一瓣一瓣都给我算得门儿清。
日头落尽,拿星星当参照物,仨人在营地空地上走了两遍。晚婷守她的点位,晓晓站她的位置,我走我的步子——打石头边到“水边”七步,低头、吸气、下潜。走了两遍,熟到不用想:手该往哪伸、脚该往哪落,身子自己有数。 第二遍走完,晚婷试了一回报气。她坐回自己位置,手心摊着,忽然开口:“变了。” 晓晓那头立马拽了两下绳子。 我收了步子折回来。
“对。”我说,“就这么来。” 晚婷点点头。晓晓把绳子重又缠回腕子。仨人谁都没多话,章程从嘴上落到手上了。
晓晓收了绳,嘟囔了句:“不是耽搁,是瓷实。” 是这话。多备一天,潭底那位就多拱一天劲,潮信就近一天。可稀里糊涂下去的不是勇,是送命。咱跟他们抢的就是潮信前头每一分每一秒,这一分一毫都得拿实打实的章程换。
第三十五天清早。 潭边还是那块黑镜子似的水面,三十步外瞅,平、黑、沉。 下水前头一件事:相茬口。 我蹲在老位置,沉下心观气。隔着一潭墨色,细处相不准,可六根金线的位置摸得清——它们还在岗,气脉沉实,六根对应六个方位。断线的茬口都靠潭心那侧,一处一处在心里描下来:最近的那处茬口,下水斜着往前约莫二十步;到潭心再往前十几步。 相准了,心里那张图就烙死了。下去直奔它们,半点儿都不绕。
收气的时候,我顺带又相了相潭底那位。 它还窝在那儿,潭心底下沉沉的一大摊。今儿它没翻身,可不翻身不等于睡熟。那股气是活的、醒着的,一下一下拿身子蹭着金线编的网。 它也在等,等我下去,还是等潮信?说不清。 我只知道,它蹭一下,我心里那张图上的六根线就紧一分。
站起身脱上衣,画身符。 朱砂笔蘸得饱饱的,从左胳膊起笔,一笔一道符。护身符的笔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可画在自己皮肉上又是另一回事。皮是活的,会动、会发紧,笔画上去得拿气把朱砂往肌理里按,按实了,那道符才是活的。 前胸好画,后背够不着,反手拧着腕子,一笔一笔够着画。拧不到的地方就侧过身子,瞅着岸上石头投的影子估着画。半年多前我画张平安符还歪歪扭扭,今儿一笔一笔画满了一身。 画到一半,汗珠子要往外冒,我硬憋回去了。汗一出,朱砂就得花。爷那行小字底下还有层意思,这会儿才咂摸透:“以气按之”——拿气按住的不光是朱砂,还有这身皮肉。皮绷紧了,汗就渗不出来。 爷当年添这行小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光着上身画过?他老人家一辈子应过的急事儿,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晓晓蹲旁边瞅了半天,冒了句:“跟庙里画的门神似的。” “门神就门神。”我说,“保命的门神。”
画完日头升了一竿高。低头瞅:打脖子根到脚脖子,朱砂符一道挨一道,把整个人都画满了,像穿了件朱砂织的短褂。 晚婷走过来。她把手心摊开,那道白鳞纹路在日光下淡淡的泛着柔光。 “闭上眼。”她说。 我闭上眼。 她的手心贴上我后背,正正贴在后心口。
一瞬——温。 一股温热的气从她手心、从那道纹路里漫出来,顺着我后背的骨头缝往两头窜:往上爬过肩膀、爬过胳膊、爬到指尖;往下漫过腰、漫过腿、漫到脚脖子。像腊月里一碗温水平铺在后背上,慢慢漫遍全身。 满身的朱砂符一道一道,都叫这股暖意给焐活了。 我知道,它到了。白蛇的庇护,隔着千里,从梧桐镇井底递过来了。 这股温和剑的温不一样。剑的温是沉年老气,是四十二年柜顶上攒的人间烟火;这股温是活的,会走、会护——顺着皮肤铺开,薄得像层膜,把整个人裹在里头。潭边的凉风、草木的腥气,都给隔在了外头。 那腐阴之水,沾者骨消的水,接下来要啃的,就是这层护罩。 一炷香。它拿这层温,替我挡一炷香。
晚婷收回手,手心那道纹路淡了好几分。她没说啥,我也没问。这一炷香是那位老仙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是她拿手心实打实递过来的。 睁开眼,我冲晚婷点了下头。她退后一步,抱起匣子走到自己守的位置坐下,手心重新摊在匣盖上。 一句话没说。可我知道,她这一坐,就得坐到我从水里冒出来。
晓晓拎着绳子过来。先在自己腰上绕一圈,又在我腰上缠了两匝。她系扣的手法我熟——当年拴大黑她就这么系:一抽一压一别,干净利索。 “记死了。”她系完抬眼瞅我,“一刻钟之内你不拽绳子,我就硬拉你上来。” “记死了。”我说,“七分你就拽。” “嗯。”她把绳子另一头在自己手腕也缠两道,攥得死紧,“我的章程我来定。你的命在我手里攥着呢。” 这话搁旁人嘴里是壮胆的大话,搁她嘴里,就是板上钉钉的章程。
我又把信号对了一遍:“我拽一下,拉我。你拽两下,就回来。”
“嗯。”她点头,“七分我拽你。到点我拉你。”
“到点不管啥情形都拉。”
“不管啥情形都拉。”她一个字一个字跟我咬实,“你就是拽着绳子不撒手,我也连你带绳一块儿薅上来。”
我把剑拿蓝布裹好,斜系在背上。剑贴着满身朱砂符,隔着布温温的。 仨人各就各位。晚婷坐定,匣子搁膝头。晓晓站定,绳子绷起半分劲。 我站在水边,低头瞅着脚下那块黑镜子。它还是那样,平、黑、沉。镜子里映着个画满朱砂的人影。 这人要下去了——下到爷二十多年前一个人下去过的地方。 潮信不到俩月。一炷香,已经开始掐了。
我又回头扫了一眼。 晚婷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晓晓站在那儿绳子攥得死紧。三十步外的营地上,干粮袋、蓝布包袱都好好搁着。这些日子,仨人打村里到青阳、打青阳到梧桐镇、打梧桐镇到这深山老林——今儿走到了这块黑镜子跟前。 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