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住久了,生物钟叫鸡叫拴死了,到省城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宿舍里黑着,另外三张铺空着两张,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黄光。我摸出手机看,五点二十,放村里,这会儿苇塘边的苇子叶上正挂露水。
我正琢磨着今儿找活打哪儿下手,宿舍门哐当一声让人撞开了,一个人影拖着两条不大利索的腿挪进来,眼圈黑得像叫谁拿墨汁抹了两把,是刘洋。
他看见我,愣在门口,手里的钥匙串哗啦掉地上了。
陈易?!他嗓门一下子上来了,上来照我肩膀就是一下,你小子还活着呢?!一学期人影不见,群里@你八百回,我们都以为你让人拐山里去了!
拐不走。我说,家里出了点事,我爷爷走了,村里留下一摊子,收拾到今儿才算完。
刘洋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站在那儿搓了搓手,半天说了句:……节哀。你爷爷待你好,这事儿我记得,你以前老提。
唉,你也别太难过了,人这一辈子,都有这一遭。他拍拍我,连打了两个哈欠,兄弟对不住,我便利店夜班刚下班,一宿没合眼,先让我睡死过去,有啥话晌午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往铺上爬,爬到一半又探下半个脑袋:对了,导员找你找疯了,你回来这事,他知道不?
知道,电话都打过了,报到、重修,都安排下了。
那就成。他缩回去,不出两分钟,呼噜就起来了,跟拉风箱似的。
我给他把搭在椅子背上的工服挪了挪,省得掉地上,自己拎着脸盆去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刘洋已经睡沉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坐回铺上,忽然觉得这宿舍有点怪——走的时候一屋子四个人,闹哄哄的;如今回来了,人在,可一个睡得跟死猪一样,剩下俩连影儿都没有,倒比村里我那个空院子还冷清。
晌午琢磨着去后门那条街转转,看看有没有招暑期工的,结果脚还没挪窝,刘洋一个翻身爬起来,迷迷糊糊看了眼表,又倒回去了,嘴里嘟囔:下午四点还得接班……
得,下午再出去。
后半晌,张伟回来了。他在后门一家川菜馆当传菜员,进门的时候一身的油烟味混着辣椒味,隔着三张铺都能闻见。他看见我,比刘洋反应还大,把手里拎着的半瓶冰镇矿泉水往桌上一墩,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陈易!你他娘的可算回来了!他掰着我的肩膀晃了两晃,说,一学期跑哪儿野去了?考试六门全缺考,你是真有种,全年级就你独一份!
家里有事,爷爷走了。
张伟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脸上的咋呼劲儿也收了,挠了挠头:……对不住啊,我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我铺沿上,你说你,有事说话一声啊,兄弟们好歹能帮把手。就这么一声不吭玩消失,我们还以为你出啥事了呢。
村里信号不好。我把对付导员的那句又拿出来了。
拉倒吧,你们村三个基站群里人都知道。张伟一句话给我戳穿了,戳完他自己先乐了,导员在年级群里发的寻人启事你没瞅见?写得跟通缉令似的。
我没接话。这事儿我没法解释,也没打算解释。有些事,说出来人家当你魔怔,不说,人家当你混蛋,两害相权,我当混蛋。
正说着,张伟的手机响了,他瞅了一眼,拿胳膊肘捅我:浩然。他今儿回学校这边办事,我说你回来了,他说啥也要请你吃饭,推都推不掉。
李浩然是开着他爸那辆大越野车来的,人往宿舍楼下一靠,胳膊一挥:上车,撸串去,地儿我都订好了。
串店就在学校后街外头,炭火气混着孜然味,这个点儿店里没几桌人。李浩然点了满满一桌子,羊肉串、板筋、腰子、烤馒头片,又要了两扎啤酒,给我和张伟一人倒了一杯,给刘洋——刘洋还在宿舍挺尸,没来——单留了一份打包。
来,先走一个。李浩然举起杯,庆祝陈易同志胜利归队。
酒过三巡,话就密了。李浩然拿签子戳着盘子里的馒头片,状似随口地问:哎,陈易,你们村,到底啥样啊?你一待一学期,课都不上了,那地方有那么大魔力?
啥魔力。我咬了口串,就是北方农村,土路,苇塘,老槐树。我爷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院子不收,屋子不扫,老人留下的东西不归置,我成啥了?
你爷是干啥的?
种地的。我说,老一辈子没出过村。
种地好啊,我爷爷也是种地的,后来才进的城。李浩然点点头,给我续上酒,忽然话锋一转,重修费多少?我听张伟说了,六门全重修,不是小数目吧?
两千四。
差多少?我先给你垫上,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不着急,不要利息。他说得轻描淡写,跟说今儿天儿不错一个口气。
不用。我把杯子放下,自己能挣。明儿就出去找活。
李浩然瞅了我两秒,笑了,也没坚持:行,你陈易的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那这么着,活找不着合适的,说一声,我爸公司仓库暑期缺人,一天一百五,管顿午饭。
先谢了。我说,我先自己找找,实在找不着,再麻烦叔。
正吃着,兜里手机震了,擦黑班。我起身到店门口接的。小胖那头猪叫唤得震天响,他扯着嗓子喊:平安!四点全转完,记号没添没减!
没事就好,挂了,吃饭呢。
回到桌上,张伟挤眉弄眼:谁啊这是,查岗呢?谈对象了?
家里兄弟,报平安。我坐下接着撸串。
啥兄弟这么黏糊。张伟嘀咕了一句,也没多问。
吃完饭往回走,路过学校后街。街不长,两边全是小店,理发馆、打印社、水果摊,走到半截,张伟忽然拿下巴朝斜对面点了点,跟李浩然嘀咕了句什么,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谁都没说话。我顺着那个方向瞅过去,斜对面是家网吧,玻璃门擦得挺亮,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让太阳晒得褪了色,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
瞅啥呢?张伟问我。
没瞅啥。我说。
那家网吧我有印象,上学期刘洋就是在那儿撞的邪,回来发了三天烧,说胡话,一口咬定后半夜有人站在他机器后头看他屏幕。这事儿后来在宿舍没人敢提,一提刘洋就急。
回到宿舍,刘洋刚起,正顶着鸡窝头刷牙。张伟把打包的串往他桌上一放,转头跟我说:明儿我歇班。找活的事包我身上,后门那条街,哪家招人哪家不招人,我门儿清。
好,谢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