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五十分,我推开网吧的门。
周老板还在吧台后头坐着,面前摆着那个账本,见我进来,抬腕看了眼表,没说话,把吧台里侧的小抽屉拉开了。
底子二百,整的零的都有,卖了自己记,下机、充值,三个键。他把抽屉推回去,又指了指门后的墙,大厅灯开关在这儿,一排六个,挨个的,别按错了。钥匙挂这儿——他抬手往吧台后头的小钉子上一指,后门那把钥匙就在钉子上挂着,倒垃圾两点以后去,倒了就回来。
记住了。
他合上账本,站起身,从门后摘下一件外套穿上,有事打墙上贴的号码。
门口贴着张硬纸板,上头一个手机号,字拿记号笔写的,写得挺大。他推着电动车出门的时候,外头烧烤摊的吆喝声涌进来一股,又叫玻璃门截断了。电动车的动静由近到远,没了。
店里就剩我,和四五十台机器。
头一个钟头忙得脚不沾地。包宿的人陆续到位,充值的、买烟的、要泡面的,我在收银机上按错了两回键,第三回就顺手了。十一点半,一个穿背心的小伙子要泡面加俩卤蛋,我给他从玻璃柜里拿了,记账本上落下头一笔:泡面四块五,卤蛋二个三块。
一屋子人,看久了也能分出类来。靠墙坐着个打排位的,耳机子罩得严严实实,嘴里念念有词,手底下键盘敲得跟下雨似的,一看就是常包宿的老油子;中间两台机器并着,俩小子开黑,脑袋凑在一块儿,一根烟你一口我一口地传;最里头有个姑娘,抱着一桶泡面看电视剧,看到乐的地方自己捂着嘴笑,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到了一点,人差不多都安顿下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骂街的、指挥队友的、看剧看乐的,一屋子活气。
一点钟,从里屋冰柜拿了桶泡面、一根火腿肠,烧了暖壶的水,在吧台后头泡上。红烧牛肉味,热气一冒,五脏庙先暖和了。我端着面,边吃边拿眼睛把整个大厅过了一遍,角落里那排机器靠后门最近,空着三台,没人坐。也是,谁上网愿意挨着厕所和后门坐。
一点半,有人把可乐碰洒了,我拎着拖把过去收拾了。拖完地已经两点了。
该关灯了。
门后墙上六个开关,我按着周老板说的,留了靠墙那一排,其余五个挨个按灭。大厅一下子暗下来,暗得很实在——机器的蓝光头先显得扎眼了,一片一片浮在半空里,人的脸都叫屏幕照得发青。靠墙那排灯照着空荡荡的几排椅子,后门那个方向,黑得最厚。
灯暗下来之后,店里的动静也跟着变了。键盘声还在,可显得远了,像隔着一层什么传过来的;空调的风声本来听不见,这会儿从头顶上一缕一缕漏下来,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一屋子的人明明都在,可这一排灯一留,人跟人之间像一下子拉开了,各亮各的屏幕,各熬各的夜,谁也不挨着谁。
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暗下来的那一刹那,后脖颈那股熟悉的凉,又轻轻贴了一下,跟有人拿凉手指头碰了碰似的,一碰就走。
我站了两秒,没慌,从钉子上取了钥匙,拎着两袋垃圾,走到大厅尽头,把铁门的锁打开了。
后巷比我想的窄。
两堵墙夹着一条道,宽处能过一辆三轮车,窄处俩人错身都费劲。巷子里堆着各家的杂物,纸箱子、破桌椅、摞起来的啤酒筐,墙根底下俩大垃圾桶,桶盖上落着一层油腻腻的灰。头顶上扯着乱七八糟的电线,把天割成一条一条的。巷口那盏路灯是坏的,黑着,全靠各家店后窗漏出来的一点光照亮。
我把垃圾倒进桶里,桶底发出一声闷响。倒完,我直起腰,本能地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
空的。纸箱子没动,啤酒筐没动,啥都没有。
七月末的夜里,城里再深的巷子,也该有点动静——空调外机滴水,野猫翻垃圾,墙缝里虫叫,总有一样。这巷子里一样都没有,静得像有人把这一条巷子从夜里摘出去了,单独搁在了一个没声的地方。
我在门口站了也就三秒钟,想起周老板的话——倒了就回来,别在巷子里待。
我转身进门,落锁,钥匙挂回钉子。一套动作做完,心跳才慢慢平了,我对自己说这才头一天上岗神经绷得紧,巷子里静,兴许就是人家这一片的猫都叫人喂饱了懒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