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了那个染血的黄昏。
那时,她还只是个被父母牵着手、在启明市街头好奇张望的小女孩。
然后,天,黑了。
不是夜幕降临,是一块肮脏幕布,毫无征兆地从天际线外席卷而来,粗暴地遮盖了整个天空。光线被吞噬,世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不祥的灰暗。紧接着,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语言形容的、粘稠而狂乱的低语,直接钻入每个人的脑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存在本身。
低语声中,那块“幕布”被掀起!露出的不是星空,而是一轮猩红如凝涸之血、边缘流淌着黑色物质的月亮,它贪婪地、一点点“吞吃”了太阳最后的光辉。紧接着,血月本身也融化了,化作一只充斥整个天穹的、布满血丝与混沌色彩的巨大眼球,冰冷、漠然、充满不可名状的恶意,缓缓转动,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城市。
无形的屏障自城市边缘升起,将启明市变成了“后花园”
街上的人们开始扭曲——皮肤下涌出怪异的凸起,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眼神被疯狂与饥渴取代。丈夫撕咬妻子,母亲扑向孩童,朋友化为互相吞噬的怪物……哀嚎与咀嚼声取代了人声,文明在瞬间坍塌为最原始的暴食炼狱。
天空开始下起粘稠的血雨,每一滴都散发着铁锈与腐朽的恶臭。在血雨和巨大眼球的背景下,难以名状的扭曲阴影、狂笑的魔女剪影、潮水般涌出的各式灾兽……如同从世界最深的噩梦中爬出,降临在这座绝望之城。
尸体。到处都是。支离破碎,铺满了街道,堵塞了下水道。昨日还繁华的启明,转眼成了怪物们嬉戏猎食的、血腥的后花园。
魔法少女与魔法师们的光辉在四处零星爆发,如同暴风雨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微弱,徒劳,自顾不暇。
沈知微的父母将她死死护在身下,用肉体构筑最后脆弱的壁垒。她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分不清是血雨还是父母的鲜血。她能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父母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以及怪物近在咫尺的、带着腥风的咆哮。
壁垒即将崩塌。一只生满倒刺、滴淌着腐臭粘液的巨大触手,从他们头顶的废墟缝隙中钻入,末端裂开成布满利齿的深渊巨口,朝着吓呆的沈知微当头罩下——黑暗、腥臭、绝对的死亡。
就在那巨口即将合拢,吞噬最后一丝光线的刹那——
光,来了。
不是烛火,
是撕裂永夜的雷霆!
是刺穿混沌的曙光!
一道纯净、璀璨、带着斩断一切污浊与绝望意志的纯白剑光,如同神罚般从天而降!
唰——!
那狰狞的触手巨口,连同其后连接的部分庞大身躯,在剑光中无声无息地湮灭,化为最细微的光尘消散。
血雨被逼退,低语被斩断,连那俯视的眼球似乎都为之一滞。
光尘中,一只手伸了进来。
握住了沈知微那只冰冷、沾满血污、僵在半空的小手。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她,连同她身下重伤濒死的父母,一起从死亡的边缘拉回。
惊魂未定的沈知微,在泪光与光尘交织的模糊视野中,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逆着漫天血雨与魔影、挺立在废墟之巅的纤细却顶天立地的背影。
“好美”
纯白的羽翼,手中那柄纯白的长剑,是这片血色地狱中的“天使”。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剑锋指向天空的眼球,清冷而坚定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响彻在每一个尚未放弃希望的灵魂深处:
“活下去。”
……
——
之后,侥幸生还的父母拖着伤体,想尽一切办法寻找那位救命恩人,想要当面道谢,哪怕只是知道一个名字。
然而,一无所获。那道纯白的身影,如同她出现时一样神秘,消失在灾后的混乱与重建中。只有“启明星”这个由幸存者口口相传的代号,连同那道劈开黑暗的剑光,一起烙印在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里,也烙印在一个小女孩从此变得无比执拗的心里。
“一定要找到她……”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露出沈知微此刻那双比夜空更深邃、却燃烧着不灭星火的眼眸。她看着面前代表家族、代表“安全”与“理性”的黑衣人,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带着跨越了漫长血色岁月的、不容动摇的信念:
“这一次,我会亲眼看着她降临。”
“或者,成为足以与她并肩,照亮这片黑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