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双眸微红,颤声道:“相国不计前嫌,把末将这濒死之人从泥潭中捞出……”
“老将军征战沙场半生,你我虽曾是战场上的对手,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吕不韦笑道。
廉颇和白起都是这个时代的军事天才。
世人皆知白起纵横天下战场三十余年未尝一败,不过白起此人没有廉颇好驾驭。
廉颇性子暴但听劝,白起性傲刚直,不听劝。
王齮当年能活下来,也是因为这“听劝”两个字。
否则当时的王齮走不出相国府。
即便他演技好骗过了吕不韦回到军中起事,上一秒叛变下一秒就得人头落地。
“老将军自大梁来到长安,一路所见感觉如何?”吕不韦坐在台阶上,问道。
蒙骜与王齮都换上了朝服,见状也跟着在太极殿外的台阶上坐下。
廉颇打量着吕不韦身后的太极殿,惊叹道:“世人皆言相国有通天手段,如今亲眼一观,才知世人所言不虚。”
吕不韦闻言话锋一转道:“老将军为赵国鞠躬尽瘁,晚年却遭遇了那样的事情。转投魏国,其实可以理解。”
“我不会因为此事看轻老将军,这二位老将军同样不会。”
廉颇苍老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末将知晓,在大梁城外只感岁月蹉跎,回首往事如镜中花,水中月。”
赵王这件事情做得确实不地道。
当时廉颇与李牧上一年还在率军跟王齮对阵。
王齮退兵后,第二年就对廉颇开刀了。
廉颇跑到魏国去蒙骜和王齮都能理解。
他们这种为王征战沙场之人的悲哀莫过于此……
白起、廉颇都是如此。
战国最强之将最终死在了农家地泽二十四大阵中,廉颇如果没有吕不韦的干预,他今年深冬估计会安静地死在那个小院中。
二人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老将军还记得武安君白起否?”吕不韦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天际线的白云。
廉颇与王齮神色微变了一下,然后二人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记得,白起很强。”廉颇的表情变得凝重,说道:“但末将以为长平之战如果在没有计谋国力相当的情况下,此战最后的胜负还是两说……”
王齮眼中闪烁起思索的光芒。
长平之战结束后,白起的凶名响彻七国。
但王齮知道,廉颇说的其实不算是大话。
当时秦军攻不破廉颇的防线,根本无法改变长平之战的僵持局面。
廉颇的防线让善于野战的秦国大军没有丝毫用武之地。
而反间计使赵王将坚守的廉颇换成了赵括,廉颇失去赵国军队的指挥权,这才让白起抓到了与赵军决战的机会。
沉默的王齮开口吐槽道:“你那防线跟铁王八的似的,让我们怎么攻?”
“只要防线攻不破,我就赢了。”廉颇笑道。
“行,你厉害。”王齮无语道。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廉颇说的是实话。
进攻方与防守方形成僵持的局面,其实就已经很危险了。
廉颇可以慢慢和白起王齮他们耗,那王齮和白起耗得起吗?
当然是耗不起的。
粮草补给,四季交替,难不成白起和王齮还能和防守的廉颇耗上两三年?
只要廉颇守住,廉颇就赢了。
可惜赵王的骚操作把自己的几十万士兵送进了土坑,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仅秦国耗不起,赵国也耗不起,但秦国国力相对更强大。
这就回归到赵王与秦王身上了,赵王看这每天粮草耗费这么多,觉得可以拼一下。
这就正中白起的下怀。
廉颇一直是坚守策略,赵王就把廉颇换了下来,不听话那就换一个听话的上去。
其实如果当时廉颇没有被换下来,用不了一年半载赢稷估计就会下令撤军了。
“影响一场战争结果的因素有很多,现在复盘来看,长平之战的战败根源最终还是决策者的失误。”吕不韦看向廉颇,道:“我大秦武安君白起与老将军都是军事奇才,可惜你们二人后来的情况令人唏嘘啊。”
廉颇长叹道:“当年我得知白起死于农家的地泽二十四大阵,就觉得荒谬。”
农家地泽二十四大阵名头大,可武安君白起的名头更大。
战国杀神之名足以流传千古了。
王齮不屑一笑道:“农家地泽二十四大阵怎能杀得了我大秦武安君?”
“当年白起的死因我清楚,而且当时决定他生死的时刻,我就在场。”吕不韦回忆道道:“当时有我、昭襄王、范雎、蔡泽、四人。”
范雎、蔡泽是盖聂的鬼谷前辈,二人都是纵横家出身。
而范雎卸任相国之位后,由吕不韦接任大秦相国。
“三位老将军认为,白起是为什么而死?”吕不韦问身旁的三人。
廉颇若有所思道:“末将以为是违抗王令。”
王齮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功高震主?”
蒙骜没有开口说话,而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听着。
“二者皆有,”吕不韦笑道:“功高震主是一,违抗王命才是给白起定罪的名头。他手握重兵,敢公然违抗王命,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吕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问:“三位老将军,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廉颇:“保家卫国?”
蒙骜与王齮同时开口道:“服从命令。”
“是的,服从命令。”吕不韦点点头,说:“白起就是因为不懂这个道理,才死在了农家的地泽二十四大阵中。”
这就跟廉颇当时的情况一样,廉颇主张防守而赵王听下面的人洗脑,觉得可以进攻。
你不听话?那我就换个听话的人上来。
王齮连忙追问道:“相国,武安君真的死于地泽二十四大阵?”
“千真万确,”吕不韦说道:“不过之前已经赐了他毒酒,本来昭襄王的意思是赐他湛卢剑让他自裁。我说武安君为国征战多年,就赐他一杯毒酒留一个全尸吧。”
“这……”三名征战沙场半辈子的老将军闻言都表情惊骇。
能打有什么用呢,最终决定他们生死的东西,从来都不在战场上。
“说来也巧,武安君服下毒酒,农家之人杀上了门。武安君本就中毒,功力折损大半。”吕不韦站起身,长出一口气道:“所以武安君的确是死在地泽二十四大阵中的。”
“今日我将这件多年前的秘辛告诉三位老将军,没有其他意思。我这个人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
吕不韦说完,翻手掏出一个玉盒递给廉颇。
“老将军待会回到兵部服下此丹,睡一觉就会见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