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
气氛颇为凝重。
高洋刚才还整洁的衣领被他重新扯开，他看向下方。
赵道德扶着铁杖，单膝跪地，一脸淡然。
东方老抱拳，一脸诚恳，俯身下拜。
高殷脸色焦急，欲言又止，一个劲儿瞅着上面的皇帝。
“赵老将军？你说，是你杀了娄睿？”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高洋斜眼看着下边，问道。
赵道德点了点头：“娄刺史执迷不悟，事发欲挟持太子，臣以铁杖杀之！”
说着，将铁杖抽出，拄在地板上，大殿一震。
高洋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忍不住往后坐了坐，又看向东方老：“安德！”
（东方老，字安德，是不是很巧）
“臣在！”
东方老抱拳。
“你说是你杀了娄睿？”
“正是！娄睿联合郎基残杀汉军勇士，军卒鼓噪，臣亦心中不忿，护卫殿下时，失手杀之！”东方老开口道。
高洋不置可否，又看向了高殷，神色带着古怪：
“太子！你说是你杀了娄睿！”
“正是！儿臣奉旨查案！查娄睿大罪有六，娄睿狗急跳墙！
儿臣不得不杀之！同时诛杀其子女娄子彦、娄令姝。
人证物证俱在！已命陈山提奉送刘太尉！”
高殷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刘桃枝。
高洋同样点了点头。
随后沉思一会儿，突然起身，低低笑了起来：
“呵呵呵……
你们都说自己杀了佛林仁！这世上，究竟有几个佛林仁啊！！！
你们要欺君吗？！”
话音刚落，赵道德和东方老齐刷刷低头：“臣不敢！”
高殷侧过头去，不忍直视。
他也很绝望啊！
这年头，想要说点儿真话太难了！抢不过这群老头啊！
“罢了罢了！”高洋深吸一口气，“赵老将军！”
“老臣在！”
“军械之失，朕不追究了，允你戴罪立功！
至于娄睿之事，罚俸三年，夺你食邑一百五十户，除卫将军、赵州刺史职司，贬为征北将军、清都尹。
你先回赵州整理府库，安定庶民！秋收之后，回邺城履职！”
“老臣接旨！”
赵道德听后，嘴角带着些许笑容，将铁杖插回身后。
高洋赶紧让崔季舒写了诏书，挥挥手让他麻溜走。
赵道德也不客气，迈着八字步，就径直走了。
等这位老头走远，高洋才走到了东方老的面前：
“平西将军东方老！”
“臣在！”
“因尔失职，使三百勇士殁于疆场。今，罚俸一年，转为假长城监令，完备甲仗！不得有误！”
高洋念完，崔季舒已经写完一篇四六章句、格式齐整的骈文诏书，递给了东方老。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望！！”
东方老拱了拱手，不由得担忧看向高殷的方向。
看来，皇帝这是不打算动他和赵道德，皆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按照以往的国中态势，娄睿这样的等级，不论怎么死的，汉臣也必须要付出一个同等级的大官。
不为其他，只是陪葬而已。就像是晋阳和邺都，平衡之道罢了。
可是今日——
不对劲儿啊？难不成陛下改性了？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东方老瞥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高殷，退了出去。
高殷看在眼中，心中微微颔首。
老爹不喝酒的时候，智商还是在线的。
东方老接手整个北疆防线就不说了，应有之意。
汉人勇士虽然骑兵不如鲜卑儿郎，可是守着这两年建起来的北长城。
就凭突厥人那继承自柔然、分外感人的攻城技术。
不客气的说一句——他们可以守在这里，直到老死。
再说赵道德，这种老臣，当年你放出来当刺史不是亏得慌吗？
高殷深刻怀疑，那一天的皇帝应该是喝高了。
他那位把守宫禁的老师暴显，是个滑溜的泥鳅，堪称朝堂不粘锅，必要的时候，根本不会出手。
但是赵道德，肯定是不会和晋阳同流合污的。
从娄睿死前对他的称呼就可以看出，晋阳的勋贵，打心眼看不起他。
“库直老贼”，库直便是梦中后世类似于保安的意思。
此等功勋汉臣在晋阳勋贵眼中也不过是个看大门的，更何况汉人百姓。
“尔等退下！太子留下！”
这时，高洋挥了挥手。
崔季舒干脆地将黄册往身后一装，快步走出，祖珽紧随其后，眼神却不老实地往后看。
着实好奇的紧啊！
然后就被刘桃枝推了一把，百保禁卫迅速把持殿门。
殿中恢复了宁静。
高殷抬头，看着对面的皇帝老爹。
他还有什么机密要说吗？
然而，当他的眼睛对上高洋的时候，油然而生的危机感从心底直冲脑门！
不对！这老奴要打人！
太子殿下拔腿就跑！
后方，高洋迈着大步，气冲如牛，脸色涨红，一脸狰狞，从袖中掏出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皮鞭。
“咻咻”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你好大的胆子！！！”
“敢杀佛林仁！！”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老虔婆的侄子！他是朕的表兄！！！”
啪！
高殷只觉得后背一疼！嘶！痛彻心扉！
尼玛！老奴腿长甚于我！还有武器！不能再跑了！
迅速转变策略，秦王绕柱！
高洋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
“天保元年！他助朕开国，杀元氏百人！”
“天保二年，他驻留朔北，逼退蠕蠕骑兵数万！”
“天保三年，朕被困于阴山之北，是他和朕一起率领百保冲阵，杀了七阵！！！七阵！！！”
呼！呼！！
高洋双手扶着膝盖，看着灵活乱窜的竖子，眼冒金星！
喘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泪水如注，嚎啕大哭：
“佛林仁啊！该死的佛林仁！！！
汝为何反朕！朕给你显赫，给你尊荣，还不够吗？
为何勾结突厥铁奴！！为何杀朕的兵士！！何至于此啊！！”
哭声震天。
外面的刘桃枝脚步顿住，默默百保禁军撤出几十步。
高殷走到了泣不成声的皇帝身边，看着宛如病兽的皇帝。
低声道：
“父皇！你知道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找死！
他杀你的汉军，只是因为他害怕武库的军械辎重缺额被发现！
呵呵，他的勇气早就没了！”
咻！
皮鞭破空声。
这一次，高殷没躲，皇帝没劲儿了，他精准握住了鞭子。
二人开始角力。
“既然佛林仁不是造反，你为何杀他！！！”
高洋红着眼睛瞪着对面的儿子，似是在质问，又像是在问自己。
外面的日光透过大殿的门窗，洒下光斑，皇帝半张脸在明半张脸在暗，显得狰狞恐怖。
对面，高殷立于弦窗之下，阳光刺目朦胧，无数浮尘在周身飘荡。
“他害民！卖国！残杀同僚！罪行罄竹难书！不够吗？你看不见吗？”高殷怒吼一声。
“害民？哈哈哈！蠢彘！
杨大肚、魏伯起和邢邵这么长时间还是教了你这些东西！
天下无论哪家士族，皆是道貌岸然！虚伪之辈！天下强者，哪个不苛责百姓？
西贼宇文泰，圈地搞他的府兵！杀人盈野！南边陈霸先！反复小人，江南十室九空！你去把他们都杀了！
便是大齐，便是朕也害民！你要杀了朕吗？”
高洋同样嘶吼，这是高殷第一次没有喝酒的高洋辩驳，皇帝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晰。
他突然沉默，用力将鞭子拽到自己身边，将对面的皇帝置于同样的阳光下。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点，彼辈丑类，皆不是强者！
天下强者，当如汉太祖高皇帝，十数年开太平！当如汉光武，终结乱世，当如唐……咳咳……
天下纷乱三百载，就是因为这些害民之贼太多！
有朝一日，若我壮时，天下之变，当从我始！！！”
高殷将鞭子从皇帝手中夺下。
对面的高洋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太子，突然大笑。
笑声之中，多是嘲讽，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儿辈，多妄想！待你加冠，长成！便不会出此笑语。”
高洋一屁股坐在地上。
高殷先将鞭子远远扔到了房梁上，才坐在皇帝身侧，开口道：“我是认真的！”
“好好好！”皇帝摆了摆手，嘴角含笑，敷衍说道。
像是在哄小孩。
高殷气得脸颊鼓起，像是个仓鼠一般，坐在旁边。
呆愣了一会儿，高洋突然说道：
“佛林仁之事，先不提他。既然杨大肚他们让你装圣人，朕可以允你。
北疆十一州免税一年，就用东宫的名义发诏吧！
不过，听闻你得了两件宝物，你拿来抵吧！”
“宝物？”高殷一愣。
高洋突然坐直身体，看向了高殷腰间的香囊。
高殷恍然！
他想到了三台陈列室之中的诸多人头标本和脊骨模型。
这是盯上了娄子彦和娄令姝？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高·标本收藏家·人体艺术大师·洋。
“此事易尔！娄睿我也给你留着呢！”
“哦？”高洋奇了，苍蝇搓手。“这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怕是腐烂了吧？你腌制过了？”
“并无！冰窖可延缓腐烂时间！掏空五脏用水银灌注，辅以防腐之技艺，甚至可以常年栩栩如生！”
高殷摇摇头，一边回忆梦中一边一本正经说道。
“哦？当真？”天子双眼发光。
不一会儿，大雄宝殿中发出了惊悚的笑声，还是二重奏。
走近的刘桃枝脊背发凉，连忙退后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