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阿切!”
西魏云州典兵官——尔朱敏揉了揉鼻尖,打了一个喷嚏。
踩着脚下到脚踝的积雪,看着头顶的晴空万里,顺手在衣服的袖子上面揩了揩鼻涕。
定州,太行山支脉的某处山林。
来自云州的骑兵依靠头顶简易的帐篷,对抗来自于北地的寒风和雪花。
没错,河北也下雪了。
而且下的更早。
他们已经在这儿待了两天了。
“今日看着天气不错。
也不知道使君那里是什么章程?
猫在山里这许多时日,也不知道并州情况如何了。”
尔朱敏有些无奈地开口,看着旁边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的行军司马史静。
“使君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
至于并州,呵呵。
韦氏韦孝宽,天下名将。
这一次同我等南北发作,霸府离勋州可是不远,晋阳生变,他们应当不会无动于衷。
说不准这会儿已经拿下晋州了呢。”
史静颇为感慨的开口说道。
他是长安杜陵人士,和着名的韦杜世家有亲,所以对韦孝宽颇为推崇。
此时此刻,史静就恨不能飞到玉璧城,投入韦孝宽麾下,好过在齐贼腹地吃雪。
尔朱敏耸了耸肩并没有质疑他的说法。
毕竟,韦孝宽那一路,怎么看都稳。
就算拿不下晋州,牵制敌军主力也是可以的,运气好还能复刻玉璧之战呢。
除非齐人能够以少胜多,还胜好几次!然后再把玉璧城打下来!
“呵呵!”
想到这里,尔朱敏都笑了。
他怎么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这一次的胜负手,显然在他们的手中。
“将军!司马!
使君有请!”
这时,身后跑来一人,是杨忠的贴身亲从。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喜色。
这是要出击了!
他们俩可都是被杨忠画大饼吸引,才同意大军向东的。
说好的去打邺城,如今大雪停滞,也该提上日程了!
朝着身后一路跋涉,绕过这个山梁,其后豁然开朗,竟然是一个山中河谷。
平整的田地,还有一处容身的小小堡寨,穿行而过的河水上冻,白雪皑皑,宛如玉带。
背后山丘之中,还有一处挖硝石的矿脉。
所过之处,无一不显示曾经这里的得天独厚。
原本主人家的旗帜还在飘扬,并未拆下。
这是一处鲜卑聚落。
只不过,曾经这里的人,已经埋在了厚重的积雪之下,隆起一座小山包。
敌后穿行,必然不能暴露行踪。
一路走一路杀,如是而已。
只不过,这个鲜卑聚落也有意思,矿工之中竟然有些是突厥人还有契丹人,也不知道是哪里买来的。
尔朱敏想到来的那天晚上品尝到的契丹女子,忍不住叹息一声。
早知道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几天,完事之后就不杀了。
走进堡寨内部,二层小楼之中,杨忠面如重枣,长须过胸。
烛火摇曳之间,指尖循着简陋的齐国北境地图,落在一处。
“瀛州?为何去那儿?
咱们真要去学魏武挥鞭,东临碣石啊!”
史静看了一眼杨忠指尖触及所在,忍不住问道。
尔朱敏倒是没说啥,瀛州也好,邺城也罢,让他离开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就行了。
“邺城虽好,然则,冬季大雪,遮蔽官道。
我们没有确切地图,不可贸然!”
杨忠摇了摇头,无奈叹息。
越过太行往东本来就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准备。
所以,他本意从定州一路往南,在齐国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打到漳水边,发挥机动优势。
却没想到,从蒲阴陉出来之后,刚刚在定州获得补给,顺手屠了几家鲜卑聚落,就遭逢大雪。
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收成应该不错。
可齐人丰收,和他有什么关系。
幸好他们驻扎的这个坞堡之中,还发现了齐国北境十一州的商道图,一看就是新做的。
右下角还标注着“瀛州勇士都督府”的字样。
而且,这张地图上,不光是定州,沿途南营州、幽州、赵州等所有的商道,汇聚点都在瀛州。
似乎瀛州这个地方,有什么魔力。
还有这个勇士都督府,勇士军他知道,齐贼高洋的汉军兵团,可是这个勇士都督府是什么编制?
难不成……
杨忠想到了关中的折冲府。
随后摇了摇头。
齐贼怎么可能学他们的府兵制度呢?齐贼恨不得反对一切宇文大冢宰的制度。
不过,他依旧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
或者说,齐人准备在瀛州大兴土木?还是干什么工程。
而要汇聚民力,就需要重臣大将坐镇,这可能是个机会!
毕竟,定州到瀛州,也就是日夜兼程两天的距离!
“如此,瀛州可行!”
史静点了点头,他也不是非要去邺城,不过是想要争功罢了。
瀛州若是真有齐国重臣,哪怕是一个闲散宗王,带回关中,那也是大功一件!
“好!既然如此,我们今日就启程,开拔瀛州!
日夜兼程,三日之内,抵达瀛州河间府!”
杨忠用刀子顺着定州和瀛州之间画了一条线,猛然起身,就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
昌黎郡与定州的交界处。
一支引人注目的队伍,正在朝着东方行进。
画着“天马”的旌旗迎风招展,一百多名骑兵甲士在左右四周约束。
中央则是浩浩荡荡的几千牧民,他们有男有女,要壮年也有少年,唯独没有老弱。
“都尉,前方来报,南营州阳刺史行文照会,已经为我们准备营地,可以随时交割牧民!”
一个龙雀卫的兵士跑过来,拱手看着慕容三藏。
“嗯!让他们加快速度,今夜,务必抵达昌黎!”
慕容三藏抬头,阴柔忧郁的俊脸上面带着浓重的疲惫!
他也是第一次管理部众。
家学和实践,还是有区别的。
不过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磨合,他也有了一些心得。
当然,代价就是过太行山的时候跑了许多人,还有在定州发往矿山的时候,一部契丹人反抗,杀了十几个。
现如今,他已经精通御下之术。
天马卫的一百多骑士,每一个都带了两三个牧民扈从,再由他们分管,效率和忠诚度都有所提升。
现如今,总算可以听命前行了。
下达了加速的命令,速度陡然快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之前殿下率领他们击败突厥斥候的地方。
冬天,已经没有鸦群了。
所以,道边那棵被冻的梆硬的“树”格外醒目。
路过之时,慕容三藏下马,专程令众人休息。
然后朝着那些已经看不清楚人形的狰狞骨架,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他拜的不是突厥人,而是远在晋阳的太子殿下。
也不知道,殿下如今有没有平定步落稽王。
慕容三藏的动作引起了不少牧民注意,他们偷偷跑到左近,只是看了一眼那土丘之上的“树”。
就忍不住干呕几声,惊恐跑了回去。
等能听得懂汉话的一些天马卫扈从回去跟他们说——
这都是他们那位“酋长”太子殿下的手笔时。
他们才手舞足蹈,心悦诚服。
有这样凶恶的巫术,不愧是天朝上国的太子,能够成为他的领民,简直是腾格里的恩惠!
于是乎,这些之前不服慕容三藏管教的牧民,反而开始围在他的身边,朝着那狰狞的树木开始跪拜。
(某太子:你看,孤就说这玩意儿艺术吧!)
但,正是在这个时候。
大地微微颤动。
背后警戒的几个天马卫飞奔回来,一边跑一边口中大呼:
“敌袭!敌袭!!”
慕容三藏猛的起身,快步跑回马上,看向身后。
出了定州,已经算的上一马平川。
视野开阔。
只见大道地平线尽头,有黑线上下蠕动,短短时间就突到距离他们十几里!
“该死!突厥人吗?”
慕容三藏看着对面,对方并没有亮出旗号!
“莫慌!镇定!
天马卫,着甲,随我接敌!
你!去昌黎郡寻阳刺史,求援!!”
慕容三藏不能让敌军突到脸上,那样的话,牧民绝对炸锅!
迅速整队,连从牧民中新收的扈从都算上,也不过五百人。
不过,其中百人天马卫,都是重甲,马铠也有三十。
三十名具装甲骑,百人重骑兵,加上余下三四百轻骑。
对上乌合之众,足够了!
“呼!!!”
慕容三藏面带狰狞,拉下面甲,看着对面越来越近!
为首之人,面如重枣、颌下长须,手持四米长槊,宛如关张复生……
嘶!
不是突厥人?
难不成是那个鲜卑国族重将出来猎民的?
脑海之中搜寻齐国相符的将领,却并无收获!
“罢了,只要来攻,就是敌人!”
慕容三藏心中思忖,舌绽莲花,催动马匹,一马当先!
等双方距离几百米时,他才看到对面骑兵全貌!
坏了,精锐!
哪里冒出来的!这甲,怎么不像齐国样式?!
心中念头百转,口中不依不饶,下意识骂阵起手:
“呔!大齐慕容三藏在此!何人胆敢犯我!报上名来!”
对面听到名字,突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慕容三藏?没听说齐国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慕容三藏脸色潮红,反唇相讥:
“藏头露尾之辈,安敢饶舌!拿命来!”
对面,那长须红脸大将听闻,轻轻一笑,拍了拍身下枣红马,以迅捷的速度,长槊飞出,直取慕容!
速度,快的不像人力!
带着破空声和狂暴呼啸!
马蹄下,泥泞腾起,雪水飞溅!
三藏大惊,他只有在和兰陵王切磋时感受过这样的情况!
不,不对,兰陵王也没有这种压迫感!
慕容三藏连忙闪躲格挡!
勘勘将家传长槊护在身前,下一刻,巨力袭来。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腾空而飞,重重砸在身后天马卫人群中。
也幸好落点在人群中,被几个亲卫架住,才没有被马蹄踏死。
他靠着一个亲卫的马背扭转身体,忍着胸口巨痛迅速上了旁边备用战马上,才心有余悸。
咬紧牙关!心中不免崩溃!
又输了!
他又双叒叕输了!
慕容三藏看着对面。
从邺城跟随殿下,一年了!快一年了,他就没赢过啊!!
难不成,他真的是一个废物吗?
“整队!”
深吸一口气,看着对面的红面大将,即便是死,他也要为殿下,护住身后部曲!
“有点儿意思。慕容?莫不是慕容绍宗之后?”
杨忠勒马,看着对面的小将。
身后,史静跑过来,担忧看着杨忠道:“使君!我军人数占优,何以让使君冒险?”
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喜欢冲阵!
死了咋办!
“哈哈哈!”
杨忠捋了捋胡须掩饰尴尬,适才确实手痒了。
“这支队伍,人数太多,又多牧民,跑得快,杀不完的。
包了他们,徐徐图之!”
“得令!”
随后,数千西魏骑兵开始化作雁行阵扩散。
“好贪心!他们想要吞了我们!”
慕容三藏看得出来,但是,他没有办法,他们现如今成为乌合之众了!
不过,他们有援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周包围已成,杨忠看了看即将落下的大日,挥了挥手,道:
“开始吧!”
然而,正在此刻,远处昌黎方向,隆隆的战车开来,身后是无数扬起的尘土。
绣着“勇士”二字的旌旗招展,迎风飘扬!
“嗯?”
杨忠和慕容三藏几乎同时看向彼方!
“敌军!”
“援军!!”
战阵一瞬间变化!
杨忠衡量着那烟尘,估计人数。
“使君,杀不杀?来的援兵也只有数千,还大多步卒。”
尔朱敏问道。
杨忠摩挲手指,看向头顶,快要入夜了。
“走吧!没必要纠缠,绕道南边,我们直扑瀛州!”
这里距离南营州府城、齐国长城太近了。
“得令!”
没有人质疑他的命令。
慕容三藏察觉到了对方的退意,鬼使神差地高声问了一句:
“尔言我是无名小卒,但如今,还不敢说自己是何人吗?”
杨忠一愣,看向对面接了自己一枪还能迅速整队集结的小将,哑然失笑,策马转身,挥了挥手道:
“小子!等你成为天下名将,再来问我名号吧!驾!”
随后,万千骑军如一人,迅速撤离,毫不拖泥带水!
指挥艺术,当真可怕!
与此同时,远处援兵滚滚而来,一个光头道袍老者跳下战车,望向远处骑军。
正是陆法和。
他来到了慕容三藏马前,打量着他,悠悠开口,一句话让他后背发凉:
“慕容家的小子,你命真大,看形制,那是关中之军啊!
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难不成恒州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