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下方飞来的倒刺箭扎在了面前的铁牌上，发出了一阵“愣愣愣”的颤动。
大齐幽州别驾段思文隐藏在面甲之下的嘴角忍不住颤动。
“上佐！
此处危险，请随我离开此处！”
旁边，脸上染血的幽州司马、外兵校尉卢鸣，连忙开口劝说道。
也不知道这位上官抽什么风，今天怎么上城来了。
“不可！儿郎们仍在浴血，我怎可临阵而逃？
况且，喜峰口长城，高约两丈，突厥人乏攻城手段，是攻不进来的！
从蓟县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使君信笺，前些日子，营州方面已经组建行营，且殿下正在北巡路上！
只要守住，就有援军！”
段思文像是在劝说旁边的卢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有人发现，他裙甲之下的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
话音刚落，就听远处传来了一声大喝：“火箭！！卧倒！！”
卢鸣连忙拉着段思文蹲下，几个亲卫举牌过头顶。
叮叮当当一阵。
带着扑面而来的火焰。
让段思文忍不住大口喘气，甚至因为紧张而不住的打嗝、干呕。
破口大骂：“嗝！张亮狗贼！若非他临阵而逃，还带走了精锐部曲！
嗝！……若我能活下来，必杀此人！！！”
这本来应该是幽州刺史的活，他一个佐贰文官被迫顶了上来。
张亮狗贼还带走了张氏部曲。
他的部曲几乎穿着整个幽州武库最完备的甲胄器械，是最精锐的郡兵。
（用朝廷的府库养自己的部曲，基操勿六）
如今，喜峰口这边只有几乎不披甲的三千戍卒、卢鸣带来的一千外兵，段思文从各家召来的数百部曲——再多就塞不下了。
他也不可能跑。
幽州刺史张亮能挂印而去，是因为他不是幽州人，可以回家。
可段思文出身段部鲜卑，可是土生土长的右北平人。
还有旁边的卢鸣，范阳卢氏。
边郡子弟都知道突厥人的狠辣。
身后就是家园。
推开倒霉被箭矢扎中肩头，开始凄厉大吼的亲兵，卢鸣朝着下头张望。
但见狭窄的山道上，密密麻麻尽是契丹人、渤海人还有一部分勿吉人。
去年战场上临阵倒戈的部落民众，都变成了突厥人的驱口。
这便是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悲哀了，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们穿着单薄、甚至赤身，扛着木头、土石，朝着山道冲来。
明目张胆！
他们的作用，仅仅只是台阶，物理意义上的垫脚石。
喜峰口的夯土城墙之下，已经多了一个由土石、凝固血液、残肢断臂……等不可名状之物聚拢而成的土堆。
几天下来，已经越来越高，快到一丈了，还是踩实的那种。
段思文曾经提议举火焚之，但是燃烧不充分的残渣和不可名状粘液在每晚的寒风中，就会再次凝固，反而加高。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卢鸣拉下面甲，深吸一口烤肉香气，
“滚木垒石！砸！”
左右甲兵退下，吃东西休息。
戍卒上前，这些只能算是壮丁的戍卫兵丁用拆下来的房屋木头、石块，往下丢弃。
喜峰口的长城关口坐落在一个“S”形状的山坡中段，一处人为平整出来的台地处。
滦河穿行而过，关口南北各有一处高耸入云的山峰，生生将路截断。
故而形成了一个S弯。
而且山路陡峭，战马不可能排阵集群冲锋，大军只能够并肩而行。
故而，在城头扔下杂物的时候，这些快要挤成肉饼的人群，就像是被压路机碾过一般，顷刻倒下。
也有人慌不择路，径直冲下了滦河河谷，粉身碎骨后被河中翘首以盼的各类鱼虾争相啃食，享受着天降美味。
惨叫声、哭喊声已经没有什么特色，只会惹人厌烦。
倒是有些牧民，在目睹身侧之人突然变成地上二维平面肉酱之后，会突然“顿悟”，在战场上傻笑起来。
顷刻手舞足蹈。
卢鸣通常会选择用箭矢结束这些人的生命，他终究还是看不下去。
然而，摸了摸身侧箭囊。
空的。
这时，旁边准备的杂物也已经丢完。
按照惯例，突厥人下一轮攻势要开始了。
卢鸣看向段思文。
后勤一直是他在管的。
这位别驾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开口道：“辎重告急，已经遣人去后方问各家催了，一来一回需要时间。”
卢鸣恍然，不可置信问道：
“这就是你今日特意登城的缘由？”
段思文点了点头，傲然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万众一心，可度难关！昨夜研究孙子，故有所得！”
卢鸣脸色瞬间涨红，也不管段思文是否是上官，顷刻骂道：
“貂奴竖子！！
若人心有用，何以用兵甲？
你留在此处有何用？还不如回后方催逼！”
段思文也怒了，破罐子破摔道：
“幽州府库已空，就连平州任城王给的也用完了！我上次去的时候，听说营州也有大军压境了！
突厥人每日不息，人像流水一般送死！你以为为何能够守住，还不是靠着器械足用？
如今各家已经龟缩坞堡，上哪里去催？去要？”
“呜！！！！”
或许是城墙的箭矢突然变少，也可能是下面有人看到了城头将领之间的不愉快争吵。
突然，山道之下的号角声突然激烈起来。
段思文和卢鸣突然望向下方。
山道尽头，出现的不是衣衫褴褛、来浪费他们器械的牧民驱口，而是身着三层甲的王帐勇士。
一杆醒目的狼头大纛矗立而起，华贵的毛皮旌旗迎风而来，猎猎作响。
十几个人抬着的乘辇之上，高大、健硕的金冠长胡子青年，正捧着手中书册，津津有味。
好似面前的血腥并不存在。
“可汗！”
乘辇旁边，一个勇士，抬头看向远处，兴致勃勃，问道：
“五天了！南人的箭矢终于没有了。
可汗，让我去吧！”
他叫阿史那鞅·特勤（特勤是王子的意思）。
东部可汗，阿史那他钵抬头，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高耸的长城。
兴致缺缺，就像是失去恋人一般。
之前贸然给齐国太子高殷送“礼物”的举动，还是受到了兄长大可汗的惩罚。
他不被允许参与到恒州方向的主攻，这一路，是兄长木杆可汗安排的偏师，任务不过是南下劫掠。
这样的话，他可能就见不到心心念念的高殷，那个站在火焰中的少年，真是让他魂牵梦绕啊！
可惜！可惜！
不过，不重要，既然无法面见，那就继续为高殷准备礼物吧！
他是真的控制不住啊！
他钵抚摸着自己隐藏在衣物之下的烫伤疤痕。
想象着高殷收到礼物的模样，惊恐？还是害怕？
真是惹人怜爱，若是下次见到，他一定会将高殷丢进火中，看看他热情似火的模样！
想想都不自觉浑身颤抖，火热难耐。
于是乎，他钵起身，放下书册。
拖到肚脐眼的胡子迎风而动，指着远处，用带着七八个指环的双手捂脸，透过指缝，看着远处，就像是回到了野狐岭的那处火场。
良久才喊道：
“鞅，你去吧！
我会在这里，求腾格里，求狼神，为我们带来胜利和财富！！”
阿史那鞅一脸的开心，他是木杆可汗的小儿子，这一次，是跟着这位表兄来镀金的。
因为他已经是内定的下一任东部可汗了。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而这一次，就是他的成名之战！
所以，他钵给了他这一次的机会。
“将那些龟兹人做的东西带上来！”
阿史那鞅高呼。
他跟从父亲去年征伐西域，夺取了很多匠人。
铁匠出身的突厥部落怎么可能不重视攻城技术呢？
只不过没有渠道罢了。
但是从去年那一场征西大捷之后，突厥不一样了！
是时候让南人见识一下了！
简陋的云梯车，晃晃悠悠地在河谷旁边的血腥路途上开动。
是那样的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但是，城头的器械已经用尽了。
长剑、短刀……能扔下去的都扔了，但是那快要散架的云梯依旧坚定地来到了那血肉压实的坡道上。
就像是在宣告幽州的告破。
段思文颤抖嘴唇。
即便是不通军事，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突厥人，哪里来的云梯呢？他们不应该只会担土吗？”
是啊！
无论是之前的柔然还是契丹，何时见过胡人攻城了。
但是，这种倒反天罡的事情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卢鸣拍打着城垛，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突然，他猛的转身，看向段思文，道：“上佐，我要赌一把。”
段思文惊愕望向面前的卢鸣，喊出他的小字：“鸣鹄，你要做什么？”
“突厥胡狗，又不是没有杀过，出城烧车，可卫长城！”
段思文有些怔愣。
城门已下断龙石，如何能够出城？或者说，出了城，就回不来了。
卢鸣没有给段思文反驳的机会，而是笑了笑，拍拍段思文肩头开口道：
“天子以五年征北，胡虏胆寒！如今虽在南，太子亦非常人。
若我回不来，段公就跑吧，往回跑。
翌日，段公若能见太子，请他为我书一篇墓志铭吧！”
说完，举拳喊道：
“敢战儿郎，随我坠城！”
“喏！！”
刚刚横七竖八躺在背后歇息的甲兵部曲迅速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笑容。
杀人也是会累的。
但是，向死而生，总会激起几分麻木的热血。
人这种动物，就是这么奇怪。
自汉风故去已有四百年，但总有一些家族，传承着古老的誓言。
城头抛索，卢鸣解下重甲，背棹刀、火把，下城，立足。
盯着已经不足百步的云梯车，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迈步，轻跑。
已过而立之年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回到了轻快少年时，就像是乡里传颂的大豪。
他觉得此刻应该喊点儿什么，不然也太没有豪杰风范了，以后墓志铭岂非太过平淡？
于是乎，一声畅快的笑声在城下响彻，伴随着一阵兵甲交错的冲击，传向四方：
“太公望、大汉北中郎将卢植之后，范阳卢鸣，破贼于此！”
咚！咚！咚！
城头，段思文擂鼓应和。
他待会儿还是得跑，不过此刻，不妨碍他享受同为英雄的荣光。
“壮哉！范阳卢鸣！”
云梯车下，壮士高歌。
棹刀挥砍，火光升腾。
山道之下，乘辇之上的他钵来了几分兴趣，微笑看向脸色铁青的阿史那鞅，摇了摇头道：
“南人愚蠢之辈何其多也！
输不可怕！如何赢在最后，赢得人心，让他们畏惧、敬畏！才是那才是真正的可汗要学的！
鞅，你太稚嫩，太容易寄托希望了。”
阿史那鞅点头，左右王帐骑兵下马，冲向远处。
不多时，城头鼓声停止。
卢鸣被拖了回来，奄奄一息。
他钵扫了一眼，满意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这位东部可汗带人来到了阵前，换上了一身宽大袍服，四周是手持柳条的萨满。
他亲自执刀，将卢鸣吊起，朗声道：
“你们南人之中有个叫庄子的，写了书，书中说有个叫庖丁的，解牛技术很高！
巧合的是，我也擅长宰牛分肉。
今日，天气正好。”
随后，亲自执刀上前。
阵阵惨叫声，夹杂着东部可汗的大笑，四周开始高唱突厥人的歌声。
“meni azdur, erdem mening atim bolsun,
meni suke yiber, menga bir at ber.
（出自《突厥语大词典》，译文：
让我迷惑吧，让勇敢成为我的称号，派我到战场去吧，拨给我一匹战马。
敌人投降了吗！投降了吧！）”
惨叫声和歌声，交织成血腥的乐章。
突厥人士气越发高涨，被血腥味刺激之下，如狼般看向城头。
段思文看的目眦欲裂，他从未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箭术平平。
四周战士瑟缩头颅，挤在城后。
又有一架云梯车晃晃悠悠上前，直往城头而来。
显然。
卢鸣赌输了。
五天时间，龟兹人能够打造不止一辆云梯。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
地面震荡。
段思文布满血丝的眼，猛然看向背后，瞳孔中倒映出了满地旌旗。
中央，一杆大旗朝天而立。
上书：北道大行台尚书令高。
一抹弧度从心底爬上段思文嘴角，最后，这个幽州别驾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