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弘接过来一看，头一份是南赵那边的细作传回来的军报。那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北疆军在南赵朝廷打出“靖国除奸、守土安民”的旗号，赵国百姓踊跃相随，送粮的、参军的，北疆军一路连连进逼。半月前，北疆悍将吴破虏、李鼎臣率部突袭秦王赵煦的军营，赵煦败走五河口，为北疆军伏击，已然阵亡，南赵朝廷东路军全军覆灭。
如今北疆军已逼近神京城，赵国皇帝已下旨，派了小儿子代王赵琅持圣旨、护送昭宁公主赵媚莞往北疆安抚，不仅封了北疆王白烈为北疆齐天王世袭罔替，还加封白景琰为东安王，赐婚昭宁公主。
屠弘把那头一份密报放在一旁，拱手道：“陛下，如今，北疆白家一门双王——，可即便赵皇搭上了亲生女儿昭宁公主，也未必能买得住北疆罢兵。”
萧鸿渐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屠弘手里另外几张纸，示意他继续看。
第二份是南梁的线报。朱昭安跟梁皇争权夺利斗得厉害，一个在金陵城里挟天子以令诸侯，一个在宫里跟朝臣密谋反扑，两下里斗得你死我活，梁国根本无暇北顾。
“陛下。”屠弘又拱手：“不说如今南梁内讧，即便君臣相安无事，可就凭白景琰前番在梁国闹的那一场，无论是那优柔寡断的梁君刘子俊，还是野心勃勃的朱昭安，都不可能凑赵皇的热闹出兵攻伐北疆，路途太远不说，南梁军已然被北疆打的吓破了胆，不然，怎会之前那般任由白景琰在梁国胡作非为？”
萧鸿渐依旧没说话，屠弘只好再继续看。
第三份是西边的消息，北疆军魏子义占据西京，西域三十六国原本被赵皇撺掇着要东进参与讨伐北疆，如今瞧见魏子义占据西京，扫平西京周遭各城，那三十六国的商队掉头就把消息送了回去，西域三十六国已派遣使臣去了幽州献礼。
“哼！区区弹丸之邦，本就是这等德行，一见事不可为，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北疆已打下了西京，未尝不能接着向西打！倘若北疆军西进，那所谓三十六国听着吓人，加起来都未必有咱们大金国人多！他们如今哪里还敢向东进犯？”。屠弘冷哼一声。
他抬头看了看皇帝，顿了顿又继续道：“当初赵皇所谓“举世伐疆”之议，简直全是屁话！那就是一场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就算真举世伐疆，就真能打得过已经整合了北原之后的北疆吗？北原十五万骑，如今已经打进了咱们大金！南赵朝廷更是不堪！如今北疆铁骑正在他所谓的大赵境内横着走，西域三十六国更是连边都不敢沾！这“举世”二字，举的是何等的世？举的不过赵皇自己那一张嘴罢了。”
萧鸿渐等屠弘说完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也都瞧见了？朕如今是四面透风，哪一面都堵不了，还能顾得上那些军中流言么？”他忽然把那案上的茶盏抄起来想摔，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大概是想起这盏是前日刚换的，再摔又得让内府去置办新的，便又重重地搁了回去，那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奏报的边角。
屠弘把奏报搁回案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陛下，眼下——，萧贵妃陛下怕是再难保全了。”他抬眼看了看萧鸿渐的神色，见那脸上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可若就此献出贵妃，又有损陛下龙颜。臣斗胆——，不如诈称贵妃暴病，暂绝北疆念想，也堵住朝堂上那些人的嘴。”
“没用！”萧鸿渐那两个字从牙缝里崩出来，又快又硬，“朕的贵妃，朕说她病她就病了？你当北疆那边是傻子吗？朝堂上那些人精是傻子吗？诈病能诈几日？到时候他们继续逼朕交人，朕交还是不交？拿什么去交？拿个死人去交？交个死人过去，他白景琰能答应停战？”
屠弘被他这一通抢白也不恼，只是垂着眼，等他说完了才又开口，那语气不急不缓的，像是一早便料到他会这般反应：“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鸿渐没接话，只是把脸别到一边去，那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御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窗外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一声接一声的，催得人心烦。
屠弘又咬了咬牙，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陛下既不舍贵妃，那就只有走另一条路了！得尽快筹措银钱，购买粮食，加紧征调兵马，先死守各处要道，逼北疆先停下来。”
萧鸿渐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里的烦躁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几分，换上了一层冷意：“征兵要钱粮军饷，买粮要银子，银子从何而来？耶律部落不肯出兵，今日朝堂上的局势你也瞧见了。慕容俨和耶律海那些人，一个个跪在地上，逼朕把贵妃送出去，逼朕废黜太子，朕就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你让朕如何堵住他们的嘴？”
屠弘忽然跪了下去，那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伏在地上，声音却稳得很：“臣斗胆进言，陛下可下旨，让举国上下共克时艰。陛下先行发卖宫中女使等人，变卖金银器物，做出表率。可这仅仅是表象——，要急切间筹措到大笔的银子，为今之计，只有向慕容家借了。”
萧鸿渐猛地一怔，那双眼珠子在灯下亮了亮，又眯了起来：“你是说——，杀慕容豨？抄家？”
“陛下，一个慕容豨能有多少家产？单单慕容豨一个的家产，怕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屠弘跪伏在地。
萧鸿渐那语气里多了几分犹疑，“可慕容家诸将尚未全部交出兵权，万一……”。
“陛下。”屠弘抬起头来，那双眼在灯下闪着一种极冷静的光，“耶律三将，已做好应对之策，他们不可能看着慕容家真起兵造反！慕容家若敢反抗，不必等陛下下旨，他们就会及时出手！可……，慕容氏若不反——，陛下，眼下还能去哪里筹措那些金银粮草？慕容家若反，陛下正好能尽收慕容氏资财，且一劳永逸，除掉慕容氏实力，永绝后患。”他说到“永绝后患”四个字时，那语气又轻又慢，像是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摆在萧鸿渐面前，让他瞧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