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将军被调回京城,西北军权易主,朝堂上的平衡被彻底打破。陆筠的手已经伸进了军队,而林远山这个太傅,居然在早朝后连见皇帝一面都做不到。
他急了。
他来找林悦,是因为她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那份经营了五年的情报网,那些藏在后院木箱里的账册,那些可以左右朝堂局势的把柄。
林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自己写过的那些章节。林远山这个父亲,在小说里的存在感一直不高,读者对他的印象大概是“一个被女儿牵着鼻子走的老头”。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能在朝堂上屹立二十年的太傅,怎么可能是被女儿牵着鼻子走的角色?
她写过林远山二十岁中进士,二十五岁入翰林,三十岁成为帝师,四十岁官拜太傅。这样一个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爬上来的老狐狸,他对林悦的培养,真的只是因为“爱女心切”吗?
还是说——
他从一开始,就在养一枚棋子?
林悦睁开眼,看着烛火上跳动的火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外面传来春桃轻手轻脚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小姐,热水备好了,您要不要先洗漱?”
“进来吧。”
春桃端着铜盆进来,把热水放在架子上,又去铺床叠被。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一直没停,从今天厨房做的桂花糕说到隔壁王大人家的猫生了一窝崽,叽叽喳喳的,像是要把今晚所有的惊吓都用说话来掩盖过去。
林悦听着听着,忽然开口:“春桃。”
“嗯?”
“我爹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密切?”
春桃叠被子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姐,您不知道吗?前几天,周大人的夫人来过。就是那个……户部周恒周大人的夫人。”
林悦的心猛地一沉。
周恒。
陆筠上一回收“礼”的那个人。收了金锭,第二天弹劾上司,第三天下狱,第四天抄家,第五天全家流放。
周恒的夫人,来找林远山?
“她们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春桃摇摇头,“夫人在书房跟老爷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走的时候跟我擦肩而过,我听见她嘴里嘟囔了一句——”
“什么?”
“‘太傅大人都不肯伸手,这满朝文武,还有谁能救我们周家。’”
林悦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周恒已经被抄家流放了。他的夫人这个时候来找林远山,求的不是“救周恒”——周恒已经救不了了。她求的,是别的事情。
也许是保全周家老小,也许是查抄的家产里留下一点活命的钱,也许是周恒在流放路上能少受些苦。
无论是什么,林远山都没有答应。
而陆筠今晚说——他要送她一份礼,“是跟你有关的”。
林悦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
那份礼,该不会是——
周恒案的内幕?
或者更直接一点,是林远山在周恒案中扮演的角色的证据?
林悦猛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春桃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抱着被子愣在原地,不敢吭声。
她写过陆筠送“礼”的所有桥段,没有一次是“送错了人”的。陆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送的每一份礼都有明确的目的——要么是拉拢,要么是离间,要么是设局。
送给周恒金锭,是为了让他弹劾上司,好让陆筠自己的人上位。
送给赵御史美人,是为了让他在弹劾政敌的时候“不小心”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送给李将军战马,是为了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日后在西北军中说得上话。
那他送给林悦的这份礼,目的是什么?
拉拢她?不可能。林悦和陆筠是死对头,整个京城都知道。
离间她和她爹?有可能。她和她爹之间,本来就有裂缝。
设局害她?也有可能。陆筠除掉林悦的理由,比满天的星星还多。
她忽然觉得,穿成恶毒女配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以为自己掌握了全局,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作者。但她忘了一件事——她写的那些人物,在她落笔的那一刻,就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
他们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算计,自己的秘密。
而她,一个连大纲都没有的穿书者,真的能在这场棋局里活下去吗?
林悦靠在椅背上,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写出来的要复杂一万倍——她笔下的每一个棋子都有了血肉,每一句台词都藏着刀锋,而她不再是那个坐在电脑前掌控一切的人,她也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如果她在这里死了,那她是不是就真的死了?
没有人会来救她,没有存档可以读取,没有下一章可以重来。
她必须回去。
如果她是卡文卡进来的,那卡文会不会就是那把钥匙?
她盯着桌上的纸笔,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如果在这个世界里继续写故事,写到卡住的地方,写到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会不会像程序卡死一样,把她弹出去?
林悦猛地坐直了身子,伸手去够桌上的笔。
她写了一个江南商户人家,嫡女沈氏聪慧隐忍,继母步步紧逼,三个庶妹各怀鬼胎,一场中秋宴上的玉佩失窃案将所有人卷入了旋涡。
她写沈氏不动声色地查了三日,从厨房的炭火灰里翻出被烧毁的玉佩残片,从花匠嘴里套出庶妹贴身丫鬟的行踪,在继母寿宴上当众还原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是靠哭闹,不是靠撒泼,而是靠一块块碎瓷片拼出的完整纹路。
她写沈氏没有赶尽杀绝,而是留了一条退路给继母,因为“赶走了豺狼,来的未必是羔羊”。
她写沈氏最终掌了家,不是因为赢了这场官司,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发现——惹不起她,也离不了她。
她写了一整夜。
墨干了四次,烛火换了三回,春桃进来添了七次茶,每一次都看到小姐伏在案上,笔走如飞,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到近乎忘我的神情。
天光大亮的时候,林悦放下笔。
面前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页宣纸,从开篇到结局,从伏笔到收束,从人物出场到谢幕——一个完整的故事,没有一处断裂,没有一处卡顿。
她从第一个字写到最后一个字,脑子里始终像有一条清澈的溪流,该转弯的时候转弯,该奔涌的时候奔涌,该平静的时候平静。
一次都没有停下来想“接下来怎么写”。
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