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设在城北的锦园,是京中贵妇小姐们每年秋天的固定节目。园子里遍植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绿的,一团团一簇簇,开得热热闹闹。
林悦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她的马车刚在锦园门口停下,门口几个正在寒暄的贵妇人就齐齐住了嘴,目光像一把把小刀子似的飞了过来。林悦掀开车帘的那一刻,那些目光里的意味更加复杂了——有忌惮,有好奇,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还有几个年轻的姑娘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林悦在小说里写过这种场面,但真正亲身经历的时候,那种被几十双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还是让她后背微微发紧。
“林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林悦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粉色褙子的姑娘正朝她招手,圆圆的脸上挂着两个小酒窝,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这是谁?
林悦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没想起来。她写过几十个女性角色,大多数连名字都没有,只有“某夫人”“某小姐”这样的代号。眼前这个笑得甜甜的姑娘,她实在对不上号。
但她不能露怯。
“你也来了。”林悦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分。
那姑娘小跑着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林姐姐,你别理钱夫人,她就是那张嘴讨厌。昨天还在背后说你——”
说到这里她忽然住了嘴,脸上浮起一丝尴尬。
“说我什么?”林悦问。
那姑娘咬了咬嘴唇,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附在林悦耳边小声说:“她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天抛头露面跟男人打交道,也不知道林家是怎么教的’。还说你在陆大人府上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指不定在里面干了什么呢。”
林悦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在陆筠的书房里待了多久?半个时辰?不,她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少说也有一个多时辰。
一个未婚姑娘,在当朝宰相的府邸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在这个时代,这确实是一桩足够让人嚼舌根的桃色新闻。
她倒不怎么在意。比起那张能要她命的调令,这点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但她在意的是——这件事是怎么传出去的?
她去陆府的时候走的是正门,门口有门房老刘头、有长风、还有来来往往的下人,人多眼杂,消息走漏不奇怪。可钱夫人说她在陆府待了“半个时辰”,这个时间差说明传话的人至少知道她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知道得这么清楚,不可能是路人随口一说。
要么是陆府的人自己传出去的,要么是有人故意放风。
算了,先不想了。
今天是来找沈霁川的。
她需要先找到那个她亲手写出来的男二号——吏部尚书沈崇远的长子,翰林院编修,二十六岁,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她写过他的外貌:身量很高,肩膀宽而舒展,像一株被精心照料的青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眉目疏朗,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陆筠那种凌厉的、带着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润。
但她没见过他。
林悦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花圃边、回廊下、假山旁、亭子里——到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人,男女都有,但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
年轻的公子哥儿也有,但不多,三五个聚在回廊下,目光不时往姑娘们这边飘。
没有沈霁川。
或者说,她不确定哪个是沈霁川。
“赵妹妹,”林悦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粉衣姑娘,决定用这个万能的称呼,“沈大人今天来了吗?”
“沈大人?”赵莹愣了一下,“哪个沈大人?”
“吏部沈尚书家的。”林悦的语气尽量随意,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你是说沈编修?”赵莹的眼睛亮了一下,“来了来了,我刚才看见他在那边——”
她朝湖心亭的方向努了努嘴。
“在湖心亭看书呢,来了快半个时辰了,一个字都没跟人说过。林姐姐你找他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林悦松开赵莹的胳膊,“我去那边走走,你自己玩吧。”
她沿着九曲桥往湖心亭走去。
湖心亭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面朝湖水,手里捧着一本书。
林悦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背影——月白色的长袍,腰束得整整齐齐,肩背舒展,姿态端正,像一株被精心照料的青竹。
这个背影,跟她写的一模一样。
不,比她写的更生动。文字只能写“肩宽腰窄”“姿态端正”,但亲眼看到的背影是有温度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风吹过的时候袍角轻轻翻动,整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悦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因为——这就是她用了整整一章去描写的人物。她以为那些文字已经很生动了,但此刻亲眼看到,才知道文字有多苍白。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湖心亭的石阶。
“沈大人。”
沈霁川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悦的脑子里闪过一行字——果然是她写出来的人物。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跟她写的一模一样。但比文字更生动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了你一个人。
“林姑娘。”沈霁川合上书,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又不显得疏离,“许久不见。”
“沈大人在看什么书?”林悦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册,封面上写着《西域杂录》三个字。
“随手翻翻。”沈霁川把书递过来,“林姑娘有兴趣?”
林悦接过书,翻开扉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西域之地,风俗殊异,女子亦可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席而坐,同车而行,不以为怪。”
她愣了一下。
这本书她写过。在第七十二章,作为沈霁川送给叶蓁蓁的礼物。叶蓁蓁喜欢医术,对西域的药材很感兴趣,沈霁川特意托人从西域商人手里买了这本《西域杂录》,里面记载了很多中原没有的药材和医术。
这本书不是送给她的。
是送给叶蓁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