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备!”
扶苏大喊一声,身体猛地紧绷,左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
他按空了。
那里没有他的佩剑,只有卫衣松松垮垮的口袋。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狂风卷起地上的积水,水花溅在扶苏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混合着灼烧味道的气息。
“那……那是何种妖兽?”
扶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节发白。
“那叫卡车,拉货用的,不吃人。”
苏烨把手机屏幕按亮,屏幕的白光映出他有些疲惫的眼袋。
“行了,别在大路中间站着,跟紧点。”
三人沿着马路牙子走。
李承乾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那些不知疲倦、双眼放光的“钢铁巨兽”。
它们不知疲倦地跑着。
不需要喂草料,不需要休息,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两公里后,喧闹声传了过来。
在几排老旧的平房中间,一片被橘红色灯光笼罩的大排档出现在眼前。
那里人头攒动。
几个光着膀子、满身大汗的男人正围在铁制的长桌旁,拍着桌子大声叫嚷。
大风扇在头顶疯狂转动,发出“嗡嗡”的噪音。
空气里,一股霸道、野蛮的香气,像是一双大手,死死掐住了扶苏和李承乾的喉咙。
“咕咚。”
李承乾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
他原本以为那辣条已经是人间美味。
可现在,在那炭火翻腾出的白烟里,那种肉质焦糊后爆发出的脂香,比辣条要浓烈百倍。
……
天幕那头。
大秦,咸阳宫。
嬴政已经重新换了一张整洁的御案。
但他没心思批阅奏折。
他盯着天幕,看着那两个穿着怪异服装的年轻人,走入那片璀璨得近乎荒诞的灯火中。
“那便是后世的夜市?”
嬴政的声音有些干涩。
在大秦,宵禁是铁律。
太阳落山后,除了巡逻的士兵,大路上不准有一个活人。
黑暗。
那是大秦夜晚唯一的底色。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无数个甚至比宫灯还要明亮的球体,挂在路边,挂在那些简陋的棚子里。
那些后世之人,在这深夜时分,竟然在大声说笑,在肆无忌惮地吃喝。
“陛下,你看那火。”
李斯指着天幕的一角,嗓子眼里冒火。
那是烧烤架里的红炭。
风扇一吹,火星四溅。
大块大块肥瘦相间的肉串被按在铁篦子上,油脂滴落在火里。
“滋啦——”
天幕忠实地传出了这种细碎的、足以让人抓狂的声音。
一缕白烟升腾,镜头仿佛能传出那股肉香。
嬴政低头看了看盘里那块已经凉透了、甚至带点血腥味的水煮羊肉。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始皇帝,活得像个苦行僧。
……
大唐。
李世民死死盯着李承乾。
他看到儿子坐在一张有些晃动的塑料矮凳上。
那凳子看起来廉价到了极点。
可李承乾却坐得极稳,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挥动铁铲的大汉。
“承乾,给朕……给朕看看那到底是什么肉!”
李世民低吼一声,他在大殿里踱着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但在这一刻,他却觉得那香味恶心得想吐。
他想要闻那烟火气。
想要闻那焦香。
大唐最顶尖的厨子,用最繁复的香料,也做不出这种能让隔着时空的人都咽口水的效果。
……
现代。
苏烨找了个背风的位子坐下。
“老板,先来五十串羊肉,二十串牛筋,两盘毛豆,再搬一箱冰镇青岛。”
苏烨嗓门不小,很快就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扶苏和李承乾局促地缩在塑料凳上。
凳子太矮,他们的长腿只能局促地曲着。
“苏先生,那大汉……在往火里撒什么?”
扶苏盯着那个赤着膊的摊主。
摊主手心里攥着一撮褐色的粉末,随手一扬。
“呼——”
火焰猛地蹿起老高,包裹住了肉串。
那一瞬间,一种独特的、带着一股异域风情的、像是能穿透灵魂的香气爆发了。
那是孜然。
在这个位面的大秦和大唐,还没有大规模出现的“诸香之王”。
“那叫孜然。”
苏烨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满是油腻的桌面。
“安神开胃,祛风除湿。最重要的,是让肉活过来。”
不一会儿,一大把油亮亮的肉串被拍在了他们面前的铁盘里。
“吃,别愣着。”
苏烨率先抓起两串,用牙齿抵住肉块,往外一拉。
焦脆的外皮炸裂,滚烫的肉汁崩进嘴里。
“唔……”
李承乾顾不得烫,抓起一串就塞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他的表情就变了。
那是现代工业培育出的优选羊肉,在炭火的高温下,结缔组织被打碎。
咸、鲜、辛辣。
最重要的是那孜然。
它把羊肉最后一丝膻味转化成了一种令人沉醉的野性。
“这是……肉?”
李承乾一边嚼,眼泪又开始往外冒。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刚在大唐的泥里拔出来,终于见到了太阳。
那种极致的调和。
那种粗犷却又精准的火候。
他在太极殿吃的那些东西,简直就是在咀嚼树皮。
扶苏吃得比较文雅,但速度也一点不慢。
他一串接着一串,喉结剧烈滑动。
他想起了大秦那些苦涩的青盐,想起了那些带土的祭祀肉。
如果大秦的将士能吃上一口这个,他何愁不能守住边疆?
“慢点,没人跟你抢。”
苏烨递过去一瓶刚撬开的冰镇啤酒。
“喝口这个压压。”
李承乾接过绿色的玻璃瓶,学着苏烨的样子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那种苦涩中带着清凉的气泡感,瞬间在食道里炸开。
苦。
但随后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
他感觉自己胸口那股因为逃亡、因为政变而积压的郁气,被这一口液体生生冲散了大半。
“好酒!”
李承乾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沫,眼睛发亮。
此时。
万朝天幕。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太子的嘴。
在大汉时空。
年轻的刘彻一脚踢翻了面前装满浆果的盘子。
“去!给朕找那种褐色的粉末!”
“找不着,就把尚食局那帮饭桶全拉出去喂狼!”
汉武帝的鼻翼在剧烈煽动,他仿佛能隔着光幕嗅到那股孜然的味道。
而在大明。
朱元璋原本正端着那半碗素面,此时已经完全停下了筷子。
他看着那一盘盘肥得流油的肉串。
又看了看苏烨那轻描淡写的模样。
“这后世的肉……竟然如此之多?”
朱元璋盯着大排档角落里那一堆被丢弃的竹签子。
那是老百姓吃剩下的。
密密麻麻,几百根都不止。
在他那个时代,即便是丰年,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这么一块荤腥。
可在这后世。
这仅仅是一个路边的草棚子。
这些看起来平凡到了极点的后世人,却能把肉当饭吃。
“原来……”
朱元璋声音很轻,“这才是仙界。”
……
苏烨吃完最后一口,打了个悠长的嗝。
“老板,结账。”
他在兜里摸了摸,刚才换的那叠钞票里,抽出一张红色的纸。
扶苏死死盯着那张红纸。
那是比大秦的印信还要精致千万倍的东西。
上面甚至印着一个威严的人像。
他看到苏烨把纸交给摊主。
摊主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一个脏兮兮的皮包里。
这种建立在绝对信任和秩序下的交易,让扶苏感到了一股名为“文明”的重压。
三人站起身。
此时的李承乾和扶苏,由于摄入了大量的热量和少量的酒精,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他们跟在苏烨后面,准备溜达回博物馆。
夜色深沉。
柏油路上的积水倒映着路边的粉色灯柱。
“走那边,过马路。”
苏烨指了指人行横道。
就在三人走到斑马线中央的一瞬间。
“嗖——!”
一道刺耳的电流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尖啸。
一道蓝白色的流光,几乎是贴着李承乾的鼻尖掠了过去。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
轮毂上缠着一圈发光的LEd灯带,在黑夜里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外卖小哥穿着黄色的背心,身体前倾,整个人像是贴在那两枚轮子上。
太快了。
快得连风都来不及反应。
那黑影消失在几百米外的街角,仅仅用了不到三秒。
原本还沉浸在肉香里的李承乾和扶苏,瞬间僵在了路中央。
扶苏张大嘴巴,脖子像生了锈一样,缓慢地转过去,看向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
那是比卡车更让他震撼的东西。
那么小。
那么纤细。
却爆发出了连汗血宝马都无法望其项背的速度。
……
天幕外。
大汉时空。
长城脚下的营帐内。
一个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猛地从羊毛地毯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原本握着一份布防图。
此刻,那羊皮卷被他捏得变了形,手指关节顶得发白。
他穿着银色的轻甲,那张英武不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那是……”
霍去病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那双曾扫视过匈奴王庭的锐利眼睛,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个渐渐远去的蓝色残影。
他想起自己胯下那匹日行千里的宝马。
想起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奔袭速度。
在那两枚飞旋的轮子面前。
在大汉最引以为傲的铁骑面前。
那个两轮的、不知疲倦的、快若闪电的钢铁物件。
那才是真正的,绝影。
“苏先生……”
霍去病盯着光幕,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渴望。
“此乃何种神兽?”
“若我骠骑营能得此物……”
“匈奴?”
他冷哼一声,眼里的杀气近乎凝固。
“纵横漠北,只需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