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客厅。
苏烨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据理力争”的古代专家语录,抬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嘿,老董这牛脾气还真上来了。”
他嘟囔了一句,把手里那本《物理》随手扔到茶几上。
厚重的封皮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扶苏和李承乾坐在旁边,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幕上的文字。
“苏先生……董夫子所言,其实也是我等的疑惑。”
扶苏指甲在手心里掐了一下,嗓子有些发干。
“若是球,那下面的人,难道真是头朝下走路?”
苏烨没回答,只是欠起身,从电视机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长条状物体。
那是电视遥控器。
“跟你们讲引力和向心力,你们脑子里全是浆糊。”
苏烨指了指墙上那块黑沉沉的、几乎占满了半面墙的85寸大屏电视。
“咱们不玩嘴炮,直接看实景。”
他大指姆在遥控器的红色开关键上重重一按。
“滴——”
一声电子合成的清脆短促音。
原本漆黑如墨的电视屏幕,瞬间炸开了一道白光,随后迅速向四周铺满。
这动静太大,扶苏吓得猛地往后一仰,后背死死撞在沙发靠垫里。
李承乾也跟着一哆嗦,手里的可乐罐差点捏扁。
“这……这又是何种神光?”
李承乾盯着那巨大的屏幕,感受着那迎面扑来的、带着微弱热气的静电感。
苏烨没理他,手指在遥控器的圆盘上快速点击。
电视内部传出细微的嗡鸣声。
很快,画面定格。
那是一个高耸的视角,视角里没有任何大地的痕迹。
只有漆黑。
那种漆黑不是夜晚的黑,而是透着一种死寂、冰冷、毫无杂质的虚空感。
那是万朝古人从未见过的色彩。
“这是哪?”
天幕外,大汉未央宫,刘彻猛地推开怀里的美姬。
他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腰间的佩剑撞在酒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虚空?那神仙住哪?”
刘彻死死盯着那一抹漆黑,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画面开始缓缓转动。
一颗巨大的、圆润的弧线,从画面的左侧缓缓挤了进来。
那是蓝色。
那是比大秦最上等的琉璃还要剔透,比大唐最深处的东海还要湛蓝的颜色。
蓝色中夹杂着一团团雪白的旋涡,像是有人在蓝墨水里泼了一碗乳汁。
画面继续拉远。
终于,一个完整的、漂浮在死寂漆黑中的、缓缓自转的蔚蓝色圆球,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它就那样孤零零地挂在虚空之中。
没有支撑。
没有覆顶。
有的只是那一层薄如蝉翼的、泛着淡蓝色光晕的气膜。
那一刻,万朝时空,彻底失声。
咸阳宫内,嬴政推开了试图搀扶他的宦官,一步步走向天幕。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盯着那个球,想在上面寻找大秦的位置,却发现连大秦的山川在那圆球面前,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褶皱。
大汉,茂陵书房。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的刺耳。
董仲舒原本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卷竹简,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脚背上。
他没喊疼。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盯着电视屏幕里的那个圆球。
那里没有圆盖一样的天。
没有四方棋盘一样的地。
只有一粒悬浮在无尽黑暗中的……珠子。
“这就是地?”
董仲舒的声音在发抖,嗓子眼里带出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猛地想站起来,可双腿一软,整个人从竹席上滑了下去,手掌按在冰冷的地砖上,指甲盖划出几道白痕。
“不……不是这样的……”
他拼命地摇头,原本梳理得整齐的胡须,此时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
“圣人言,法天象地。若地为球,何来八方?何来四维?”
“天人如何感应?上天如何垂象?”
他的信仰,他维持了一辈子的世界观,在那颗蔚蓝色圆球的旋转中,碎得连渣都不剩。
电视画面里,镜头又推进了一些。
那是夜晚的视角。
大地的轮廓在黑影中潜伏,但在那些陆地的边缘,竟然亮起了一片片繁密的金光。
那是现代城市的灯火。
连绵不绝,横跨大陆,在大地的黑暗中勾勒出文明的形状。
那种光芒,比任何时代的皇宫都要璀璨。
苏烨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看清楚了吗,老董?”
他的声音通过天幕,带着一丝懒散的残酷。
“这就是你们脚底下的世界。它叫地球。”
“它是圆的。因为它有引力,把自己聚拢成了这个形状。”
苏烨指着屏幕上那一抹淡蓝色的气膜。
“这叫大气层。你们所谓的‘天’,不过是一层几百公里厚的气体。”
“上面没有什么神仙,没有什么三十三重天。”
“有的只是无尽的辐射、真空,还有那些还没飞到的死寂星辰。”
苏烨重新坐回小凳子上,看着扶苏那张已经麻木的脸。
“所以,别再跟我扯什么天圆地方,别跟我扯什么天人感应。”
“你们所谓的天理,在真正的宇宙面前,不过是盲人摸象。”
扶苏瘫在沙发里。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电视机里的画面给吸了进去。
他看着那些蓝色的海洋,看着那些漂浮的云团。
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大秦为了那一点赋税、那一点礼仪而纠结,是多么的荒唐。
李承乾也好不到哪去。
他原本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当得辛苦,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现在,在那广袤无垠的漆黑虚空面前。
他感觉自己,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片夜景灯火。
那是后世。
他在大唐点燃的一盏宫灯,在大明宫能亮一丈远。
而后世,却把整块大地都点亮了。
“房卿。”
李世民开口,嗓音干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朕的大唐,能修出这种灯火吗?”
房玄龄低着头,指尖在袖口里死死抠着,没敢说话。
这种降维般的视觉打击,已经超越了他们的词汇上限。
……
现代客厅里。
苏烨见火候差不多了,按了一下遥控器。
视频的进度条动了。
画面一闪,从宏大的宇宙虚空,瞬间拉到了地面。
镜头切到了一个广阔、一眼望不到头的透明玻璃房子里。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绿色的支架。
支架上,原本该在土里生长的藤蔓,此时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
红通通的番茄。
碧绿的黄瓜。
还有一筐筐码放得整整齐齐、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食。
那一袋袋原本该是奢侈品的精米、面粉,在画面里就像是路边的泥土一样,被堆在角落。
画面里出现了一台巨大的红色收割机。
那钢铁巨兽在金黄色的稻浪中横冲直撞。
它每走过一段,身后就会吐出无数干净、饱满的谷粒。
没有任何人力。
没有任何耕牛。
只有那铁壳子发出的轰鸣声。
画面又转到了一个仓库。
白色的强光灯下,一眼望不到头的传送带上,无数只烧鸡、真空包装的肉类,正如潮水般涌向前方。
多。
太多了。
多到了让任何一个古代人都会感到生理性窒息的程度。
……
天幕外。
大三国。
蜀地。
正值寒冬。
一处有些漏风的军帐里,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刘备裹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羊皮袄,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看见碗底花纹的米粥。
他正打算喝一口,缓解一下胸口的饿火。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粮食。
他看到了那像洪流一样喷涌出的稻谷。
他看到了那在后世连乞丐可能都吃腻了的、整排整排的肉类。
刘备的手猛地一颤。
“啪嚓。”
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摔在地板上,碎成了几瓣。
那点可怜的米粥溅在泥地上,瞬间消失不见。
刘备根本没去管。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竹榻上,那双原本仁慈而温润的眼睛,此时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眼珠子一寸一寸地瞪圆,里面迅速爬满了密集的血丝。
那是饿极了的人。
在荒年里看到生肉时的眼神。
那是守了一辈子仁义的人。
在看到千万石粮草时的崩溃。
“这……这是后世?”
刘备呢喃着,嗓音沙哑到了极点。
他看着那一袋袋被随意堆放的白米,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还没沾到土的粥水。
他的心脏开始疯狂地撞击胸腔。
那是比看到曹操百万大军还要剧烈的冲击。
“后世的百姓……竟然顿顿都能吃这个?”
刘备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一堆堆红彤通的西红柿。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庞,掉进了泥地里。
他原本以为大汉复兴就是巅峰。
他原本以为克己复礼就是治世。
可现在,他看着那钢铁巨兽吞吐出的谷雨。
他突然觉得自己追求的一切,在这一堆粮食面前,竟然显得那么苍白。
画面中,苏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稀松平常的残忍。
“刘大耳朵,别看了。”
“在我们这儿,想饿死,比想成名还要难。”
刘备盯着那一袋袋白米。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抠进了竹席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