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野你梦游呢?”
“刚才下路高地被推,你死哪去了?”
“你会不会玩啊?是不是没长手啊废物!”
尖锐的公鸭嗓,带着恶劣的情绪,顺着白色的蓝牙耳机,像一根生锈的钢针,狠狠扎进李承乾的耳膜。
语速太快了。
快得像连珠炮。
李承乾左手的大拇指还按在屏幕边缘,整个人却僵成了一块冰冷的木板。
他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暴虐的血气顺着脖颈疯狂往上涌,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成了铁青色。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烨,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他……他在骂孤?”
李承乾声音打着颤。
他活了二十多年,生在天家,长在深宫。
哪怕是造反失败被废,身边的人对他也是毕恭毕敬,最多是魏征那种引经据典的痛骂。
“废物”、“没长手”这种粗鄙到了泥地里的市井脏话。
他这辈子都没听过。
耳机里的声音还没停。
那个处于变声期的现代少年,显然是在塔下被人单杀后越想越气,满腔怒火全撒在了打野身上。
“玩个韩信就知道刷野,你当这是单机游戏?”
“你个孤儿!”
“赶紧找个厂上班吧,别出来坑人了!”
李承乾听不懂“找个厂上班”是什么意思。
但他听懂了“孤儿”两个字。
大唐太子,当今圣上李世民的嫡长子。
被人指着鼻子骂孤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骂了他,还顺道把太极殿里的皇帝和长孙皇后全给咒死了。
李承乾的胸膛剧烈起伏。
卫衣的拉链被他急促的呼吸撑得发紧,发出细微的布料崩裂声。
“放肆!”
他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震得旁边的空易拉罐倒在地上,咕噜噜滚出老远。
“何方刁民!安敢辱骂当朝储君!”
苏烨本来正嚼着花生米,听到这话,噗的一声呛住了。
他捂着肚子,咳嗽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咳咳……李承乾,你跟一个语音包较什么劲?”
苏烨指着屏幕。
“人家在网线那头,可能就是个刚放学的小学生。”
李承乾没理会苏烨的嘲笑。
他死死盯着屏幕,右手食指疯狂地在屏幕上戳动。
“孤要诛他九族!孤要活剐了他!”
他想说话,但他不知道怎么开麦克风。
他只能学着刚才苏烨教的,点开了左下角的聊天输入框。
输入法弹了出来。
是默认的拼音九键。
李承乾看着那些陌生的英文字母,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先生,如何写字?!”
他咬着牙,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点那个键盘图标,选‘手写’。”苏烨乐不可支地凑过来,帮他切了手写模式。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放肆”两个字。
大唐太子的书法是一绝,平日里飞白体写得气势磅礴。
但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又粗又滑,根本没有笔锋着力点。
写出来的字扭曲得像两只烂麻花。
系统识别了半天。
输入框里蹦出来两个字:“芳寺”。
李承乾盯着那两个字,愣住了。
还没等他找到删除键删掉重写。
屏幕左下角,连续弹出了三条队友的文字消息。
“韩信你手残就去挂机。”
“带不飞就别选野王。”
“你族谱只有一页吧?”
李承乾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那是一种极致的屈辱感,混合着无能为力的憋屈。
他是高高在上的龙子,现在却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他拼命地在屏幕上划拉。
想写“尔等找死”。
系统跳出来“耳灯找死”。
他急得满头大汗,汗水滴在屏幕上,导致触控失灵。
画出来的线条全是断的。
队友的语音又来了。
“打野你是不是脑血栓犯了?在这泉水里罚站呢?”
“大家等会出去点个举报,送这孤儿扣信誉分。”
李承乾脑子里的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高高举起手机,就要往茶几的钢化玻璃上死命砸下去。
“哎哎哎!”
苏烨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李承乾的手腕。
“这手机八千多!砸了你拿大唐的金饼赔啊!”
李承乾喘着粗气,死死捏着手机边缘。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片惨白。
“苏先生,此等刁民,为何不杀?!”
“他竟敢……竟敢咒孤的父皇母后!”
一旁的扶苏也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看着崩溃的大唐太子,眉头紧锁。
大秦虽然不讲究儒家那一套,但上下尊卑是刻在律法里的。
这种以下犯上的辱骂,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
苏烨把手机从他手里夺下来,扔回沙发垫上。
顺手给游戏点了投降。
“杀什么杀?”
苏烨看着李承乾那副快要吃人的表情,收敛了笑意。
“这里是现代互联网。”
“隔着网线,谁管你是太子还是皇帝?”
苏烨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在游戏里,菜就是原罪。”
“你没去参团,导致高地被推,人家骂你两句怎么了?”
“可他骂孤是孤儿!”
李承乾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苏烨。
“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咒天家!”
苏烨嗤笑一声。
“天家?”
“李承乾,醒醒吧。”
“在这个时代,人人生而平等。没有天家,也没有贱民。”
苏烨指着那块黑掉的手机屏幕。
“在这个峡谷里,大家只看战绩,不看家谱。”
“你平时在东宫,听惯了阿谀奉承,觉得天下人都该惯着你。”
“今天这顿骂,刚好给你洗洗脑子。”
……
天幕外。
大唐,太极殿。
死寂。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所有的大臣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缝隙。
没人敢大声喘气。
几个在角落里伺候的太监,更是吓得双腿打颤,连拂尘都掉在了地上。
刚才天幕把李承乾的游戏画面,连同那几句字正腔圆的现代国骂,原封不动地直播了出来。
那一声清脆的“孤儿”。
还有那句“你族谱只有一页”。
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大唐皇室的脸上。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他那张原本威严的脸,此刻已经变成了紫红色。
胸膛像是拉破了的风箱,剧烈地起伏。
两只手死死扣着龙椅的扶手。
“砰!”
木屑飞溅。
龙椅右侧的雕龙扶手,被李世民生生捏断了一块。
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手心,血珠渗了出来。
但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
“刁民……”
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刁民!安敢辱朕!”
骂李承乾是孤儿,那就是咒他李世民早死!
骂族谱只有一页,那就是把整个陇西李氏按在泥里践踏!
大唐的开国皇帝,贞观之治的缔造者。
竟然被一个两千年后的、不知身份的黄口小儿,当着万朝百姓的面,骂了个狗血淋头!
武将队列里。
程咬金一张黑脸涨得通红,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宣花斧,一斧子砍在旁边的柱子上。
“陛下!臣请战!”
程咬金破口大骂,粗粝的嗓音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直掉。
“管他什么两千年后,只要有船有路,老程去把这竖子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尉迟恭也往前跨了一大步,盔甲撞得哗啦直响。
“对!欺辱天家,夷九族!”
“老子要砍他全家!”
李世民没理会这些武将的咆哮。
他死死盯着天幕里苏烨的那张脸。
“菜就是原罪?”
“不看家谱,只看战绩?”
李世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暴怒被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憋屈。
他能去砍人吗?
砍不到。
仙界的人,哪怕是个稚童,手里也掌握着大唐无法理解的力量和规则。
他甚至连那名为“网线”的东西是什么都不懂。
李世民觉得,苏烨那番话,不只是在敲打李承乾。
也是在敲打他这个皇帝。
在仙界,皇帝的尊严,一文不值。
天幕前,大唐的百姓们也都看傻了。
他们平时连议论朝政都要压低声音。
此刻却听到后世之人,对着太子一顿疯狂输出,把天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而且,仙人还说:在这个时代,人人生而平等,没有贱民。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种,悄悄落在了无数百姓干涸的心田里。
“这后世之人,骨头真硬啊。”
一个教书先生咽了口唾沫,拿着戒尺的手在发抖。
“竟然无视尊卑到这等田地……”
镜头在太极殿里缓缓扫过。
百官噤若寒蝉。
武将们还在无能狂怒。
文官们个个缩着脖子,生怕触了陛下的霉头。
毕竟,谁敢在这时候去劝李世民大度?那不是找死吗。
房玄龄垂着双手,袖管里的手攥成拳头。
他知道大唐的脸面今天算是被扒光了,但他更担心的是陛下因为暴怒而失去理智。
镜头最终落在了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那个穿着紫色朝服,瘦削干瘪的身影上。
魏征。
这位大唐最着名的谏臣,此刻正站在台阶下。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头。
也没有像武将那样咆哮。
他挺直了腰板,仰着头,死死盯着天幕。
魏征的脸,铁青得像是一块放了三天的生铁。
他手里原本捧着一本奏章,是准备弹劾地方官员贪墨的。
此刻,那本硬纸糊成的奏章,在他的双手用力挤压下,已经严重变形。
纸页折断,发出“咔咔”的细微响声。
奏章被生生捏成了一团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