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是一种极难伪装的情绪。
它可以被压抑,可以被掩盖,但唯独无法被凭空创造。
而眼前这个女人,白晶莹的闺蜜,除了身体在“表演”颤抖,脸上在“表演”之外,其他的生理特征,一概没有。
她的呼吸平稳,眼神虽然躲闪。
陈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转身,走出了停尸间。
林香爱紧随其后。
“头儿,已经跟市局汇报了,他们非常重视,正在调集十年前的所有卷宗!”
“技术科那边在比对dNA和指纹了,但是……十年前那个案子,现场干净得可怕,根本没留下任何生物信息。”
“这下麻烦了,那个狂魔,十年后又回来了!”
“陈枫。”林香爱追了上来,拉住他的胳膊。
“你刚才……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指的是陈枫在停尸间里那番推断。
“妈,你觉得,这起案子和十年前的“白银连环杀人案案”,是同一个凶手吗?”
他没有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林香爱一愣,随即点头道:“从现场勘查报告和尸检初步结果来看,作案手法、凶器类型、死者伤口特征,都高度吻合。我们有理由相信……”
“不,不是他。”
陈枫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
周围几名路过的警员也闻声停下了脚步,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王警官刚刚送走家属,一回来就听到这句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快步走了过来。
“小兄弟,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案!”
他虽然被陈枫之前的表现镇住,但并案的结论是局里专家组根据现有线索共同得出的。
“王警官,”陈枫看向他,“麻烦把十年前‘白银连环杀人案’案的死者伤口照片,以及这次案件的伤口照片,都调出来。”
王警官对旁边的年轻警员挥了挥手。
“小李,去,把资料拿过来!”
很快,一台笔记本电脑被递到了陈枫面前。
屏幕上,两组高清的伤口照片并列显示。
“你们看,”陈枫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首先指向十年前的旧案照片,“‘白银连环杀人案’的刀口,从入刀点到收刀点,整条线的深度、宽度,几乎是完全一致的。这说明什么?”
他环视一周,不等法医们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说明,凶手在下刀的那一瞬间,力量、速度、角度都已经计算到了极致。他的手臂和手腕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从入刀到划开,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的停顿和迟疑。对他来说,切割大动脉,就像书法家在宣纸上写一个‘一’字,平、稳、准。”
几名法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正是“白银连环杀人案”最可怕的地方,他的刀法,近乎于一种艺术。
“再看这次的案子。”陈枫的手指,移到了白晶莹的伤口照片上。
“表面上看,切口同样平滑,一刀毙命。但你们仔细看这里,”他的指尖,点在了伤口的最深处,“看到这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切面停顿痕迹了吗?”
众人闻言,立刻凑近了屏幕,瞪大了眼睛。
经他这么一提醒,他们才赫然发现,在新案的伤口照片上,那道致命伤的最深处,确实有一个比发丝还要细微的,不连贯的痕迹!
“这说明,凶手在切割到大动脉的时候,他的手腕,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的发力停顿。他想要模仿‘白银连环杀人案’那种一气呵成的利落,但他做不到。他的力量和控制力,都远远达不到那个水准。”
“他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陈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一个被所有法医和刑侦专家忽略的细节,一个足以推翻整个案件侦破方向的细节,竟然被他用肉眼,在短短几秒钟内就找了出来!
“不……不止如此。”
陈枫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滑动鼠标,调出了另一组照片。
那是死者手腕和脚踝处的照片,上面有被绳索捆绑后留下的勒痕。
“如果说,刀口的区别是‘技法’的差异,那捆绑的痕t迹,就是‘习惯’的暴露。”
“你们看,十年前‘白银连环杀人案’所有案子里,捆绑死者用的都是‘双套结’。这种绳结,易结易解,而且受力均匀,不会对‘作品’造成不必要的损伤。这是一个专业人士,或者说,是一个对绳索有深入研究的人才会下意识使用的手法。”
陈枫指着旧案照片上,那规整的绳结印记。
“再看这次的案子。”
他的手指指向白晶莹手腕上的勒痕。
“这是什么?”
“一个死结。”
“一个最普通,最常见,最用蛮力系的死结。为了让绳结更紧,凶手甚至在同一个地方绕了两次,导致受力点极不均匀,在死者皮肤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淤痕。”
“一个追求完美的‘艺术家’,会用这种粗劣、丑陋、毫无美感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作品吗?”
“不,他不会。”
“所以,这次的凶手,根本就不是‘白银连环杀人案’。”
“他只是一个看过卷宗,或者听过‘白银连环杀人案’传说,心生向往,从而进行模仿作案的……蠢货而已。”
一番话说完,陈枫关掉了电脑。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名年轻警员结结巴巴地问道。
是啊,既然不是连环杀手回归,那侦破方向就要彻底改变。
可从哪里开始?
陈枫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从停尸间里走出来的男人章奎身上。
“章先生,能打扰一下吗?”
章奎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他。
“白晶莹小姐,平时的下班时间,大概是几点?”陈枫问道。
“晶莹她……她最近很忙,她们杂志社在赶一个大专题,经常加班到很晚……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甚至要到凌晨……”章奎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昨晚呢?”陈枫追问。
“昨晚……昨晚她说会早点下班,我们……我们说好了,周末就去挑婚纱的……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啊!呜呜呜……”
说着,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再也支撑不住,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加班到深夜……
模仿作案的蠢货……
还有那个,在停尸间里,表演悲伤的闺蜜……
他大概知道,应该去哪里找这个“模仿犯”了。
“不用那么麻烦了。”
“我想,我已经知道该从哪个方向去找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众人震惊的目光,迈开脚步,径直朝着警局大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