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缓缓收回目光,他看了一眼还在跟毛线较劲的宿管阿姨,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有些事,问是问不出答案的。
得自己去看。
拉着行李箱,他走上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
404宿舍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个年轻男生的说话声。
陈枫推开门。
宿舍是标准的三人间,上床下桌,空间还算宽敞。
靠窗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线条分明的男生正光着膀子整理床铺,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一层薄汗。
另一个男生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有些文弱,他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一个……魔方?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哟,新室友来了?”光膀子的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林威。”
陈枫点点头,将行李箱推了进去:“陈枫。”
林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枫?你就是我们最后一个室友啊?我靠,你多大啊?看着跟高中生似的。”
“十八。”陈枫淡淡地回答。
“十八?!”林威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真的假的?警校现在招收标准这么低了?我都是复读了一年才考上的!”
林威的惊讶是发自内心的。
警校的体能和文化课分数线都极高,能考进来的,基本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同龄人里最拔尖的那一批。眼前这个陈枫,看着瘦瘦高高的,一脸稚气未脱,怎么看都不像能通过那种严苛考核的样子。
难道是走了什么特殊渠道?
陈枫没有解释,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始终没说话的室友。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似乎有些怕生,被陈枫一看,立刻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手指飞快地转动着魔方,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叫申轩。”林威大大咧咧地介绍道,“一个闷葫芦,从我进来就没说过几句话,一直在玩那个破方块。”
申轩扶了扶眼镜,这才小声地开口:“你好。”
陈枫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这个叫申轩的男生,他的手指在飞速转动魔方,但眼神的余光,却一直在悄悄地观察着自己和林威。
有意思。
一个外向豪爽,一个内向多思。
看来未来的宿舍生活不会太无聊。
“先收拾东西吧,一会儿哥几个一起去食堂搓一顿,我请客!”林威拍了拍胸脯。
简单的收拾过后,三人结伴走向食堂。
警校的食堂果然名不虚传,菜品丰盛,分量十足,而且价格便宜得令人发指。
林威端着满满一大盘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赞叹:“妈的,就冲这伙食,复读一年也值了!”
申轩吃得很少,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米饭,依旧沉默寡言。
陈枫倒是胃口不错。
高强度的体能和精神训练,让他养成了快速补充能量的习惯。
一顿饭的工夫,三人也算初步熟悉了。
林威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性格直爽,藏不住话,对学校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
申轩则始终保持着距离,除了偶尔被问到时会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吃完饭,三人溜达着回到宿舍。
林威哼着小曲,一头扎进卫生间,准备冲个凉水澡。
“我靠!”
下一秒,他光着膀子又冲了出来,满脸的莫名其妙。
“怎么没水啊?”
他拧开水龙头,只有几滴水不情不愿地滴落下来,然后就彻底没了声息。
“停水了?”申轩也站了起来,皱起了眉头。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停水了?”
“我刚洗到一半啊!满头泡沫呢!”
“阿姨!宿管阿姨!怎么停水了啊?!”
整栋楼的学生都发现了问题。
林威当机立断:“走,下去看看!”
三人来到楼下,只见宿管阿姨的小桌子前已经围满了人,大多是刚搬进来、浑身是汗的新生。
“阿姨,这怎么回事啊?大热天的怎么能停水呢?”
“是啊,什么时候来水啊?”
宿管阿姨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扯着嗓子喊道:“都别吵!别吵了!”
“不是我要停水啊!是楼顶的总水管爆了!维修的师傅来看过了,说今天修不了,得等明天采购新零件!”
楼顶的总水管……爆了?
陈枫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那个灰白色的水泥水塔,以及那沉闷的撞击声。
那个声音,根本不是什么风声或者建筑异响。
那是某种东西在水塔里撞击内壁的声音。
“啊?要等到明天?”
“这晚上怎么过啊?澡都洗不了!”
“学校也太坑了吧!”
学生们虽然抱怨,但也无可奈何,陆续散去了。
林威一脸晦气地走回宿舍,“操,出师不利啊,开学第一天就没水洗澡。”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步。
申轩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他的魔方。
“妈的,等不了了。”林威忽然停下脚步,一拍大腿,“不就是水管爆了吗?多大点事儿!咱们自己上去修!”
申轩闻言,吓了一跳,手里的魔方都差点掉了。
“啊?我们自己修?那可是总水管,我们会吗?”
“有什么不会的!”林威一摆手,“我老家就是干这个的,我从小看到大,简单的管道破裂,拿胶带和卡箍缠一下就能顶住!再说了,咱们可是未来的警察,难道还能被一根破水管给难住?”
他看向陈枫:“陈枫,你说呢?干不干?”
申轩也投来询问的目光,他显然觉得这个主意太疯狂了。
去修水管?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楼顶一探究竟,林威就主动把梯子递到了他面前。
这个叫林威的室友,虽然看着有点莽,但有时候,莽夫也能办成大事。
“我没意见。”陈枫平静地回答。
“好!够爽快!”林威大喜,“申轩,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定了!”
申轩看着两个已经达成一致的室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可是……楼顶的门不是锁着的吗?宿管阿姨说的。”
林威不屑地哼了一声。
“锁?一把破锁而已。”
他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金属丝和薄片。
“这点小场面,分分钟搞定。”
申轩看着那套专业的开锁工具,眼睛都直了。
这哥们……到底是来上警校的,还是来进修的?
林威显然很享受申轩那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走,去楼下五金店买点材料,今晚,必须洗上热水澡!”
三人说干就干。
在学校附近的五金店里,他们买到了强力防水胶带、喉箍和一把管钳。
夜幕降临。
整栋宿舍楼都笼罩在一片黑暗和安静之中,只有远处操场上的灯光还亮着。
三人鬼鬼祟祟地回到了宿舍楼。
宿管阿姨已经回房间看电视去了,门口空无一人。
他们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一直来到顶层。
通往天台的,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老式铜锁,上面满是绿色的铜锈。
“就这?”
林威上前掂了掂锁,从他的工具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捅进了锁芯。
申轩紧张地站在后面,他看看正在专心开锁的林威,又看看旁边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出来散步的陈枫,感觉自己好像上了贼船。
这两个家伙,胆子也太大了!这要是被抓到,可是要记过处分的!
陈枫则完全没有申轩的紧张。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扇铁门之后。
越是靠近,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咔哒。
一声轻响。
铜锁应声而开。
“搞定!”林威得意地一笑,随手将锁和铁丝揣进兜里,伸手就要去推那扇铁门。
“等一下!”
林威推门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回头,不解地看着陈枫:“怎么了?”
陈枫没有回答他。
他缓缓上前一步,站在铁门前,闭上眼睛,鼻翼微微翕动。
那股气味……更清晰了。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铁锈、腐烂物和……血腥味的气息,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这味道不对!
绝对不是单纯的管道漏水该有的味道!
林威和申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什么味儿啊?”林威皱着鼻子,一脸嫌恶。
林威的好奇心显然被勾了起来,他没想那么多,骂了一句“真他妈邪门”,手上加力,便要将门彻底推开。
“别动!”
“你干什么?”林威又惊又怒。
陈枫没有松手,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里面……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