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链商会附近。
莱昂和皮特在街对面的茶摊坐了一个下午。
茶摊老板是个半聋的老太太，收了钱就不再管他们，乐得清静。
“你不觉得奇怪吗？”
皮特把茶杯放下，压低声音说。
“这条路并不算偏僻，前后都有商铺，可就这家一整个下午没几个人进出。我数了一下，从咱们坐下到现在，总共进去三个人，出来两个。还有一个到现在都没出来。”
莱昂也注意到了。
灰链商会的位置可不算差，前后都有客流，左右两边的店铺都有人进出，唯独中间这家灰扑扑的门面，冷清得不像做生意的地方。
偶尔有人推门进去，也只是站一会儿就出来了。
“他们的货太少了。门口连个摆摊的都没有，橱窗里就放了几匹布和一口铁锅。这样子，他们连租金都不一定赚得回来。”
“要么他们做的不是正经生意，要么他们根本没打算靠门面赚钱。”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离开了茶摊。
莱昂回去的时候绕了一段路，把灰链商会四周的巷子都走了一遍。
当晚，神偷皮特再次出击。
这一次他轻车熟路，但灰链商会的防备比镇公所严了不少。
皮特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从通风口翻进去，等他出来的时候鼻尖蹭了一道灰，但怀里揣着两卷纸。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把纸铺在莱昂桌上，喘了口气。
“我看这玩意被保存的那么好，应该能调查出什么。”
莱昂在油灯下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一页是货物清单——铁器、布匹、粮食，标注齐全，看不出问题。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一页写的是人名，后面跟着年龄、体貌特征和目的地。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编号，数字连贯，一页接一页，密密麻麻。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
“第二批，十二人，已装车。待转运。”
他合上纸，沉默了一会儿。
皮特凑过来。
“怎么了？上面写的什么？让你脸色变那么差。”
莱昂把纸往桌上一放，声音压抑着愤怒。
“他们在卖人。这份名单上全是活人，跟货物一样。”
皮特的脸色也变了。
他低头盯着桌面，手指握紧。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刚才翻进去的时候，看见后院有几个大箱子。你说有没有可能……。”
莱昂点了点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明天一早我们就先去找莉蒂娅。”
第二天清早，莉蒂娅的桌上摊着那两卷纸。
她看了很久，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把纸放下，用手背抵着额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这段时间失踪的人，人们都以为是外出时遭遇了魔物，就想着在外面寻找，没想到他们还在这里。”
她睁开眼睛，看向莱昂。
“你们昨晚做的这件事，要是被发现了，可走不出赫温镇的。”
“但他们不知道不是吗？”
“现在不知道。如果按照这份纸上的时间，交易就在这两天。今晚或明晚，会有一批‘货’从灰链后院运出去。”
莱昂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他们截下来，反正你们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不差最后一下。”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厚重的敲门响，紧接着奥托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有人吗！在不在？我有东西要给那小骑士！”
皮特拉开门，奥托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盒。
他看见屋里坐满了人，愣了一下。
“……你们搁这开会呢？”
“正好，你来得是时候，这事和你也有些关联。”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奥托越听脸色越沉，等听到“贩卖人口”的时候，他把铁盒往桌上一顿。
“算我一个。”
“你不怕惹麻烦？”
奥托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欠你的。再说了，老子早就看灰链那帮人不顺眼了，大不了这里老子不呆了，反正我的手艺在，去哪里都可以。”
入夜之后，镇西的街道彻底安静下来。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微弱的光落在屋檐和墙角的阴影之间。
莱昂带着几个人提前藏在灰链商会后巷的废木箱后面，皮特蹲在最前面，耳朵贴着墙根听着后门的动静。
“有马车来了，至少两辆。”
奥托从木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锤。
他压低声音。
“我要让这群畜生知道我铁锤的厉害。”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灰链商会的后门从里面拉开了，两辆盖着厚帆布的板车被推了出来，车夫低头弯腰，吆喝着让马往前走。
板车后面跟着四个拿短棍的护卫，步伐松散，显然没觉得会出事。
莱昂按住剑柄，在黑暗里等那两辆车完全从巷口拐出去。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动手。”
第一辆车驶过巷口的时候，莱昂从木箱后面闪出来，剑鞘横在一个车夫的脖子上。
车夫吓得松了手，马往前冲了两步又被奥托一巴掌按住了缰绳。
后排的护卫刚想拔棍，皮特已经把后门旁边的灯笼给踢翻了，巷子里瞬间暗了大半。
一阵短促的混乱之后，四个护卫被按倒在地，嘴里塞着布条。
车夫蹲在旁边抱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莱昂走到第一辆板车后面，掀开帆布。
他撬开了箱子后愣住了。
箱子里是货物。布匹、铁器、几袋粮食。他掀开第二只箱子，还是一样。第三只，第四只。
皮特趴在后门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其他东西了。”
莱昂把最后一只木箱的盖子合上，动作很沉。
他转头看向那几卷从灰链偷出来的纸，纸上一行行写满了名字和体貌特征，但这里的箱子没有活人。
“是误会？还是那批人换地方了？”
“不知道。”
莉蒂娅让人把车夫和护卫带回去，把灰链的账册和单据封好。
忙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把莱昂叫到灯下。
“你看这些单据，灰链商会挂着商社的名头做生意，他们真正的收入是转运费。每一条记录上都有‘运费’这一项，金额远远超出了普通货物的运输费用。他们运的不是货。”
她顿了顿。
“是那批被标记了编号的人。这些名单就是他们的‘账本’。”
莱昂看着那几页纸，好一会儿没接话。
最后他开口问：
“这些东西，够镇公所动手吗？”
莉蒂娅看着那一叠纸。
“够不够不好说。但至少——”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纸。
“这份名单和单据上的日期、地点、编号都对得上。灰链商会估计要完蛋了。”
天快亮了。